老是記挂着你,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你見我因我的囡囡掉在田中而急得哭了,那種憐惜我的眼色。
那麼冷的天氣,你居然肯涉水替我拾回來。
後來我一直在想,你必定是個非常俠義的人。
五年來,我盼不到你回到我們堡中,學那六手未識的無敵神刀,我更加仰慕你的骨氣。
”
何仲容感動地道:“我一個窮小子,居然得到你這個仙女般的紅顔知己,已經不枉此生了,風妹妹……”兩人又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他又道:“我有自己的苦衷,故此請求那老丈換回你的性命。
幸好是這樣,否則我們的痛苦更大。
”
她動一下,問道:“為什麼你說幸而這樣?”何仲容苦笑一下,道:“我們身份懸殊,若然我能活下去,你家中肯讓你和一個窮小子要好麼?與其一生痛苦思念,倒不如像現在這種結局。
”
金鳳兒悲悲切切地哀哭起來,何仲容溫柔地擁抱着她,自家也暗暗垂淚。
過了好一會兒,金風兒哭了一場,神思昏沉,竟然睡熟在他懷中。
天孤叟翟寒突然出現,走過來一指點在她睡穴上,然後道:“你送她出谷之後,也别回來。
記住你隻有十二個時辰的壽命,老夫的戮神針針尖蘊有天下無二之奇毒,當世之間,除了老夫師弟藥仙公冶辛能夠解救之外,再無他人能夠救你。
”
何仲容真恨這個老人心地惡毒,使不言語,抱着金鳳兒直奔到山下,越過流沙谷,施展腳程,趕到翡翠山下,便将她放在一叢樹後的大石上,從囊中摸出那枚燙手生熱的玉如意,放在她掌心中。
起來瞧瞧她睡熟的美麗姿态,悲不可抑,心想自己真是福淺緣薄,命既如此,夫複何言。
終于揮淚離開,直奔回流沙谷去,原來他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他奔回去時,方向稍偏,錯開原來渡谷處有數裡之遙。
堪堪到達流沙谷邊,忽見在那一片白茫茫的沙地旁邊,一共站着二十多個人,不遠處一座小岡邊挂着二十餘匹駿馬。
何仲容大吃一驚,急忙縮回岡後,幸而那一堆人都全神貫注在流沙谷對面,故而沒有發覺他。
那一堆人他首先認出了成玉真姑娘,然後便是成老堅主、金大立堡主、衛老寨主衛效青、衛成功、柳虹影。
還有曾經截阻他由水渠出來的左同功老堡主。
他再細細一看,許多年輕的他都在看棚上見過,如趙素之、左昆、孿生兄弟鐘智、鐘勇。
柳虹影的兩個弟弟柳堅、柳城、雲紀程的妹妹雲霞。
光是這一些年輕人,連成玉真在内,已有十個,加上不是四堡五寨的峨嵋陰劍龔樹仁,共有十一個年輕的。
年紀老的一共是人男一女,大都在六旬上下。
何仲容雖然未見過其中四五個,但從他們的氣派态度來看,無疑這九人就是名震天下,四堡五寨的當家人物。
陰劍龔樹仁最是沒趣,這些人當中,隻有成玉真曾經招呼他一下,但其後成玉真也極為擔心金鳳兒的生死,無暇理他。
是以站得較遠,顯得孤零零的。
那九個老的,果然就是四堡五寨的當家人物,這時全都聚齊。
隻因他們雖然分裂為三派,但表面上仍然沒有擺明。
加之這次大家都有子女失陷在死亡嶺上,單獨靠幾個人之力,絕對無法飛渡流沙谷。
是以不約而同,一齊聯合起來,暫時抛棄掉心病。
他們帶來一捆長索,幼細僅及小指。
這麼一大捆,少說也有數十丈之長。
何仲容到達時,他們已開始動手。
隻見三個老人,一齊伸出雙手,舉在頭頂。
六隻手掌上,放着一塊一尺見方的石頭。
何仲容沉住氣,看他們如何過谷。
隻聽那三個老人齊齊大喝一聲,六掌微沉,然後同時向上一推。
呼的一聲,那塊石頭斜斜飛起,帶着一道黑線,直上半天。
何仲容隔得雖遠,卻已看到那條黑線,敢情是捆縛在石上的細繩。
此時地上的大捆繩索一圈一圈地消失,随着石頭飛遠而消失得更快。
那塊石頭有如長了翅膀,筆直飛出數十丈遠,然後墜在流沙谷那邊的山麓。
那道細小的繩子,已随同石頭橫貫流沙谷,在雪白的沙地上,變成一道界線。
這邊八個老人齊以雙手執着繩索,但并沒有扯起來,谷中的繩子依然貼在沙上。
那個白發皤然的老婆婆,突然向谷中躍去,其快如風,沿着細繩在向死亡嶺疾馳而去。
何仲容自服小還丹後,目力迎異昔時,已自看出那婆子在沙上走了兩丈之遠,沖力已消,便改為踏在繩上飛馳。
這邊的八個老人,十六隻手掌挨着執住繩子這一頭,全都顯出十分吃力的樣子。
何仲容方感詫異,不知他們鬧什麼玄虛,那位老婆婆已到了谷心,忽然傳來一下響聲,剛好在她腳底陷了一個大坑。
但那老婆子并沒有跟着沙陷而墜下,仍然捷如飛鳥,直渡向山麓。
原來她腳下踏着的細繩,已由這邊八個老人一齊合力,運布内家真力,故此沙陷之後,依然挺直。
那老婆子乃是四堡五寨中百粵韶洲趙家寨的當家趙大娘,論起輕身武功,在九人中要算第一。
故此腳下繩子雖然承力不大,她卻仍能在上面馳過谷去。
那趙大娘到達山麓後,立刻執起繩子那一端,這邊成永也獨自握住一頭,兩人一運力,細繩扯得筆直,高達胸口。
金大立堡主首先疾馳入谷,貼着繩索直奔過去。
這刻縱然腳下崩陷,以他的功力,定可及時抓住繩索。
轉瞬間他已渡過此谷,又有一位老人縱入谷去,這位老人,何仲容未曾見過,原來是西安府嶽家堡堡主嶽真,他也是貼着繃得直直的細繩,飛馳過谷。
第四位尚未縱下谷中,隻見死亡嶺上,一條人影如奔雷通電般瀉下來。
一晃眼已堪培馳到山麓,此人來勢兇猛,使得那抓着繩索另一端的趙大娘,也松手轉身,觀看來人是何路數。
那條人影驟然止步,現出身形,卻是個颀瘦老人。
他洪聲喝道:“即速停止擅闖老夫禁地,否則後悔莫及。
”山麓那邊的金大立嶽真和趙大娘豈是怕事之輩,但因此時有人質在對方手中,投鼠忌器,都不立即頂撞。
那老人正是天孤叟翟寒,隻見他面寒如水,又道:“你們想是四堡五寨的人了,很好,近百年來已罕能碰上你們九人俱在一起,老夫今日不緣趕上,倒要試一試号稱武林之絕的金龍八方天馬陣,有什麼出奇的能耐。
”
趙大娘冷冷道:“若是藥仙公冶辛口出此言,我們非把他當場殺死不可。
但你這個天孤地僻的老鬼。
不知天高地厚,且饒你這一趟。
”天孤叟翟寒聽她聲如枭嗚,口舌尖利,心中雖氣,但明知說她不過,當下陰測恻笑一聲,道:“現在你們聽着,第一,不準再有一人過谷,第二,你們都回到那邊去,要怎樣比劃都可,老夫奉陪。
如若不聽老夫之言,嘿嘿,可就後悔莫及。
”
金大立和嶽真,俱因子女失陷在死亡嶺上,唯恐那天孤叟翟寒因他們不聽警告而一怒殺死人質,這時異口同聲道:“這兩件都可以辦到,但老朽等子女失陷于流沙谷中,前後共有五人,天孤裡你隻須回答一事,便是他們可曾健在?”
“全部健在。
”他冷冷道:“現在過去那邊,老夫一道與你們過谷。
”趙大娘最是氣憤,但此時不能發作。
隻好忍耐。
四人一齊越谷回到這邊。
六個老人迎将上前,大家停步在谷邊平地上。
天孤叟翟寒環顧九人一眼,陰聲道:“我這流沙谷死亡嶺從來罕見人迹,想不到今日如此熱鬧。
但四堡五寨之名,隻可欺欺庸俗之輩。
”
趙大娘立刻道:“老鬼你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閑話休提,如今隻要你赢得老身,便教你開開眼界,試一試金龍八方天馬陣的威力,看看是否有資格稱為武林之絕。
”
趙大娘此言,乍聽以為她自負氣盛,其實卻極為高明。
第一點封住天孤叟翟寒責問四堡五寨之人,何故擾他清靜之因。
第二點她的武功,比之其餘八人,高低相差最多不過一線之微,故而她若輸了等于八個人單打獨鬥,都難望赢得對方。
第三點,趙大娘雖是名震武林的成名人物,但天孤叟翟寒年逾九旬,比她與及餘下八老,都大上二十多歲。
細究起來,趙大娘勝了固然成名露臉,輸了一招半式,也不緻對聲名有多大影響,故此這一戰對她而言,利多于害。
天孤叟翟寒冷笑道:“老夫不顯點兒手段,你們大概不知武林尚有别人。
”說着,走将開去,趙大娘卻不跟過去,因此相距已有四丈之遠。
天孤叟翟寒方一站定,已聽趙大娘枭聲喝道:“翟老鬼接招。
”一道黑影,直奔對方。
天孤叟霍寒鐵袖一排,一股潛力,将那道黑影蕩開。
原來那趙大娘以一條長達十丈的玄絲飛爪成名江湖,乃是趙家寨不傳之秘,淵源深長,招數極是毒辣精妙。
這時但見她施展那長長的飛抓,如臂使指,刹時間已攻了四五招。
天孤叟翟寒不愧是當今武林前五位高人中藥仙公冶辛的師兄,一雙鐵袖,飛舞拆封,随手消解了趙大娘的攻勢。
趙大娘又連攻了七八招,身形卻自動湊近去。
原來大凡兵器起長。
則内力越難貫注,龍其是玄絲飛抓上的玄絲,乃是軟物,更難貫注真力。
此所以她雖因距離遠而占得有攻無守之利,但對方化解她的攻勢,也甚容易。
她為了要使得招數有力淩厲,就不得不自動縮短民離。
天孤叟翟寒浸淫于武功達八十年之久,火候之精純和功力之高強,不在話下。
此時一任對方招招猛攻,卻夷然無事,隻将雙袖連揮,便自化解,由始至終,雙足未曾移動過一寸。
八老在四周圍觀,見此情形,已察覺趙大娘武功雖強,但比起此老,尚遜一籌。
各人心想敗局已成,便早作準備。
那仙霞嶺雲家寨老寨主雲布和南昌府鐘家寨寨主鐘子光,因與她同屬一派,份外關心,彼此打個限色,特别移得近些。
眼看趙大娘已迫近到兩丈之内,玄絲飛抓漫天匝地般卷将過去,招數極是繁複毒辣。
那天孤叟翟寒也較見吃力,開始移步問避。
但二十招不到,天孤叟霍寒陰恻出長笑一聲,突然改守為攻,一袖蕩開飛抓,捷逾鬼魅,直撲到趙大娘身邊,左袖是“惡風暴雨”,右袖是“女娟補天”。
兩袖各挾沉重潛力,分頭襲至。
趙大娘猛可橫門,忽地自懷中射出一道烏光,直取敵腹,去勢之快,較諸敵袖猶有過之。
八老齊齊喝彩助威,原來她懷中射出的烏光,乃是玄絲飛抓的另一頭,系着一枚烏金環,以左手控制,專門對付迫近身來的敵人。
天孤叟翟寒隻好撒招讓開,但雙袖上下四搖,不離趙太娘身形,二十招不到,已迫得趙大娘形勢兇險。
何仲容卻連連在心中叫怪,皺眉尋思一事。
原來他記得那天孤叟翟寒那對寬大而厲害的鐵袖内,還有一宗飛蛇的絕藝。
這刻眼看鐵袖屢屢拂到趙大娘面門胸前,如要取她性命,可說易如反掌。
但天孤叟翟寒并沒有以劇毒飛蛇突襲。
這一點頗教他不解、故此皺眉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