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谷滄海道:“霍大叔信得過小子,托以人人唾涎之物,小子豈能有負他的期許?”
弘一道:“你是忠信之人,沒有私自拆看也罷。
但目下為了一己之故,競把此物獻出,豈不仍有負霍軍所托?”
谷滄海定一定神,答道:“三位大師不是江湖上争奪名利之人,小于信得過三位大師,也信得過少林寺這三個字,所以獻出此物,任得大師們裁奪。
”
弘經等見他對答如流,口齒清晰,出言典雅得體,都對他生出另眼相看之感。
弘一不再開口,弘力也不說話。
弘經大師尋思了一下,伸手取起那個錦囊,随即又放回正修手上,緩緩道:“師弟們有何意見?”
弘一大師道:“此子不同凡響,須得送與師叔瞧瞧。
”
弘力大師道:“這孩子不是大忠大義之士,就是極為奸惡狡詐之人,應師叔十年以來心灰意冷,不願與聞世事,因此敝座認為還是不讓他晉渴師叔的好。
”
這兩人各執一詞,隻等弘經作最後決定。
弘經沉吟良久,道:“應師叔乃是長輩,此事不該瞞他;正修,你先去遏見應大師,請他示知見是不見?”
正修把錦囊交還谷滄海,匆匆去了,沒好久便回轉來,道:“大師有渝,命谷滄海前往見面。
”
弘經比個手勢,道:“谷滄海随他去吧!”
谷滄海大喜,跟着正修走出精舍之外。
也不知經過多少重殿堂院落,末後順着一道曲廓走去,到了一道月洞門前,正修禅師停步道:“孩子你且等一會兒;我先入内通報一聲。
”
谷滄海舉目打量四周,隻見月洞門内花木扶疏,景色幽雅,時聞鳥語之聲,簡直是一處洞天福地,修道人的絕好潛隐之處。
他記得應真遭受的處罰是孤身獨坐在寺側石崖上的一座開敞茅篷之下,此處鳥語花香,樹影婆婆,與傳聞大是不符,不由得感到奇怪萬分。
轉眼間正修禅師匆匆奔出,道:“大師吩咐你獨自入見……”說罷,轉身徑自去了。
谷滄海怔了一會兒,才跨入月洞門内,觸目所見,盡是修剪齊整的花卉樹木以及碧油油的草地,沿着石徑走到花木深處,一陣清脆的棋子敲抨之聲随風傳來,更添上一種幽雅古趣。
循聲走去,不久便瞧見一座精緻的禅院,院門前右方一株古樹之下,有兩個僧人正在對奕。
這兩名僧人都穿得十分樸素,走到近處,才瞧得出其中之一年紀甚老,但仍然精神奕奕,另一個身材魁偉,方面大耳,瞧起來最多隻有三十歲左右,顧盼之間,自然流露出一種懾人的威儀氣度。
這年青的僧人額上有個肉瘤,因此一望而知便是名震天下的獨角龍王應真。
這刻他正拈子沉吟,欲下未下。
谷滄海便不做聲,等到他棋子落抨,才上前跪下行禮,道:“小子谷滄海參見大師!”
應真沒有瞧他,但面上卻流露出奇異的表情。
對面的老僧擡頭瞧見了,輕磋一聲,道:“十載寒暑,還不能消磨去你的雄心麼?”
應真緩緩道:“師兄有所不知,小弟命此子前來,也不過是姑且瞧瞧的意思。
誰知此子大有來曆,教小弟心中十分震動,久已平靜如井的方寸間重起無數波瀾……”
那老憎微微笑道:“你怎知此子不凡?你又不曾瞧他一眼?”
應真道:“他的聲音響亮勁直,顯示出性格與衆不同,天賦奇佳。
其次以他區區十二齡小童,不但進退中節,合乎禮數,而且談吐典雅,可知極有教養。
師兄試想,教養得出這等孩子的家庭,怎肯讓他到少林投師?而且要投拜在小弟門下?”
老僧道:“果然很有道理。
”
他小心地注視谷滄海一眼,又道:“這孩子生得一副好相貌,面如重棗,卧蠶眉,丹鳳眼,大有不怒自威的氣概。
”
應真仰天朗聲長笑,響遏行雲,震得谷滄海耳鼓隐隐作疼。
這笑聲一聽而知那應真心中歡暢無比。
老僧道:“師弟這般歡喜,這裡面也有文章麼?”
應真道:“有,有,十年前小弟遭逢大變之時,在場有一位紅粉知己,乃是天下間第一位巾幅奇人。
她問小弟說:應真,這件事你有沒有做?小弟回答說:沒有。
她便對我念了兩句詩,這兩句詩是:天涯一旦成知己,滄海他年見此心。
”
老憎道:“那是我們到達以前發生的事了!”
應真道:“不錯,她本身原也是當代高手,若是她也參與那一場搏鬥的話,小弟就很難活到今日了。
”
老僧道:“她就是天罡手柯公亮大俠的夫人谷虹影是不是?”
應真這時才轉眼望住谷滄海,柔聲道:“孩子起來,谷大姊就是你生身之母對不對?”
谷滄海起身道:“正是家慈。
”
應真道:“很好,隻有谷大姊教養的出像你這麼個孩子。
我此刻恨不得在她面前五體投地來表示出我心中的尊敬感激。
”
他雙眼中湧現淚光,接着又道:“我應真當天立誓,一定要把你造就成天下無敵的高手,又是天下欽仰的大英雄大俠客。
但最可憐的是這樣做了,我還是未能報答知己恩情于萬一……”
這番話說得慷慨悲壯,情深義重,不但谷滄海感動得熱淚盈眶,連老僧也頻頻長歎,卻沒有一點點不同意的意思。
應真上上下下打量谷滄海幾眼,又道:“以你這等根骨天賦,縱然不是故人之子,我也不會輕輕放過你的。
”
谷滄海登時熱淚進湧,大叫一聲師父,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欽敬之情。
應真又道:“你在家有沒有學過武功?”
谷滄海一面掉淚,一面搖頭。
應真仰天長歎道:“柯大哥也真了不起,唯有他配得上娶大姊為妻,他不但肯讓你改從大姊之姓,并且決意讓你投到我門下,所以不把一身所學傳授給你。
這真是古今罕見的英雄胸襟,豪傑心腸……”
直到此時,他們才發覺那老僧已悄然離開。
應真告訴谷滄海說,那老僧就是前任藏經閣首座長老光慈大師,天性十分慈祥,将來可以時時向他請益。
過了許久,應真才停止探詢他家中的情形,同時卻抑壓住滿心興奮,限目尋思如何着手傳授武功的種種難題。
他對谷滄海抱着極大的野心和希望,所以不能像普通收徒一般曠廢任何時間。
應真先命一名僧人帶領谷滄海安頓好住宿之處,就是住在這潛龍院中,應真的房間就在隔壁。
少林規矩嚴謹,人數衆多,這些事情隻有位居要職身份祟高有限幾個人曉得。
谷滄海在少林寺中公開的身份是前任藏經閣長老光慈大師的弟子,由方丈弘經大師昭告全寺。
這一來谷滄海與弘經方丈同輩,大多數僧衆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禮。
應真為了研思一套傳授武功的法門,靜坐三日之久,第四日清晨,谷滄海照例叩見。
應真取過拐杖起身,道:“孩子,随我去見大師伯。
”
他雙腿己斷,所以用一對拐杖代步。
谷滄海曉得大師伯就是前任掌門人光德大師,心中不由得大感興奮,緊緊跟在師父後面走去。
不一會兒,便走到一座精舍,四周植滿翠竹,山風過處,發出一片悅耳的濤聲。
精舍内甚是甯溫恬靜,朝陽照射之下,古趣盎然。
應真和谷滄海剛走到門外的院子裡,屋内傳出一陣蒼老清勁的聲音,道:“應真,帶那孩子進來吧!”
谷滄海感到一陣親切,歡歡喜喜地向前走去,險險撞在應真身上。
不禁訝異地擡頭望去,瞧他何故不聲不響,又不舉步入舍。
目光到處,但見這位豪情姿放的師父,此刻滿面迷憫之色,眸中隐隐有一層淚光閃動。
他吃了一驚,定神尋思。
應真長歎一聲道:“大師兄,小弟真料想不到你一甲子以上的精修工夫,還不曾完全隐埋了你的至情至性……”
門内蒼勁的口音應道:“小師弟且莫說這等閑話,把那孩子帶入來讓愚兄瞧瞧。
”
應真道:“是!”
兩顆大大的淚珠已滾下來。
他忙舉袖拭去,向谷滄海道:“你可懂得我話中之意?”
谷滄海道:“徒兒不懂,不過徒兒已感動得忍不住了。
”
他面上的表情真是哭笑難分。
應真道:“很好,這才不愧是我的徒弟。
我告訴你,你大師伯不但武功己人化境,而且精通佛典,功力極深,數十年以來已經無喜無嗔。
可是他今日居然流露出急于瞧瞧你的意思,這是因為一則你是我的傳人,将來可以為我去辦許多事。
二則他已聽說你資質超俗,便禁不住滿心歡喜。
”
他話聲略歇,蓦地仰天長笑,當先跨入門内。
屋中的陳設甚是簡單樸素,卻十分整潔,窗明幾淨-
個老僧盤膝跌坐榻上。
身被青布僧袍,兩眉雪白,面龐圓如滿月,一望之下,便教人生出慈善可親之心。
他眼中神光充足,毫無老态。
此時凝注在谷滄海身上,瞧得十分仔細,谷滄海拜倒地上,光德老方丈柔聲道:“孩子起身。
”語氣中極是歡喜。
谷滄海叩過頭,爬起身,光德着他走近榻邊,伸手輕輕撫摩他的頭顱,道:“我佛慈悲,竟有這麼好的孩子投入少林門下,老袖的心事從此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