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他。
陳府判交了堂印,便掇起當年夙恨,也不管他上任吉辰,便對金知縣道:“鄉兄,還記得向年馬上剝衣巾,當堂請題目的時節麼?”金知縣曉得冤家湊巧,遂躬身回答道:“知縣本一介草茅,判尊乃千尋梁棟。
當年雖觸雷霆之怒,今日須馳犬馬之勞。
在判尊則不念舊惡,在知縣已難贖前愆。
罪甚彌天,噬臍何及?”陳府判道:“鄉兄豈不聞古人雲:‘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說不了,便呵呵冷笑一聲。
這陳府判見他初到,又不好十分激觸,隻把這兩句話兒打動了他,便起身作别,各自回衙。
金知縣自知撞着對頭,卻難回避,次日備下一副厚禮,寫了一個晚生帖子,送到陳府判衙裡。
陳府判見了,一些不受,就把帖子上寫了幾句回出來,道:
昔日秀而不實,今日冤家路窄。
一朝萍水相逢,與君做個頭敵。
金知縣知了,便歎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
昔年原是我與他做對,沒奈何,忍恥包羞,這也難怪他記恨到今,怎知冤家路窄,他今是個府官,我是個縣官,若不見機而去,後來必要受他一場恥辱。
正是‘識時務者呼為俊傑,知進退者乃為丈夫’。
不如明日拜辭太府,送還縣印,早早回避前去,卻不是好。
”這金知縣計議停當,次早正值知府升堂理事,你看他果然捧着印上堂拜辭。
知府驚問道:“金縣尹,你莅任未及一旬,便欲辭任而歸,其中緣故,令人莫解。
”金知縣事到其間,不敢隐諱,隻得把陳府判當年事情,一一備說。
知府聽罷,便笑道:“金縣尹,豈不聞冤家兩字,宜解不宜結,你做你的官,他任他的職,兩家便息了是非。
就待我去見三府公,講一講明,與你們做個和事老吧。
”金知縣道:“知縣記得書中雲‘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又雲‘禮貌衰則去之’,今日雖承太府款留,明日終被一場譏诮,反為不美。
知縣隻是先酌遠謀,毋贻後悔。
”知府強留不住,見他再四苦辭,立心要去,卻又不好十分攔擋,隻得憑他起身去任。
這陳府判見他去了,恰才的:
撇卻心頭火,拔去眼中釘。
依舊署了印,代理着九龍縣事。
這也是他官星當滅,未及一月,京報到來,說他已罷職了。
這陳府判雖是罷了職,卻也心遂意足,想那切齒之仇已釋,生平之願已申,更無一些愠色,遂與張秀商量道:“老叔,小侄相屈多時,晨昏有亵,于心甚為歉歉,稍有白金二百兩,送上老叔,聊為進京幹辦前程之費。
倘得個好缺出來,那時千乞還到金陵一往,以叙通家交誼之情。
”張秀收下銀子,即便躬身拜謝,兩個各淚汪汪,不忍别去。
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張秀辭别出來,回家遂與妻子商量進京一事。
那王瑞見張秀辭去,他也再四推辭。
陳府判那裡肯放,即便打點船隻,收拾同回。
這卻是:
大限到時人莫測,便教插翅也難逃。
這也是他們該遭水厄,恰值七月二十三夜,坐船正泊在三浙江中,忽遇水潮大變,可憐一齊溺水而亡。
張秀那裡曉得陳府判一家遭此異變,竟帶了妻小,擇日進京。
畢竟不知後來如何得他溺水消息,進京幹得甚麼前程,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