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的時間全用來贖罪,一刻不離的在伊的足跟下長跪着,伊也斷斷不肯寬放我的!如此說來,伊不就成了一個可怕的瘋人了嗎?不,不,别人也許未能了解伊的真性情,但我至少已在感覺上領會了伊的性格之所以如此特别的緣故,實在是有一種推動力的;這種推動力是什麼呢?這是可以用兩個字來解釋的,便是“痛苦”。
誠然,伊的地位,伊的權勢,以及伊的一切物質上的享受可說是盡可以使伊快樂了,但伊的内心上的痛苦,怎樣補救呢?統計伊的一生中,差不多是充滿着種種的不如意,和艱難辛酸之事,當伊妙年的時候,正象一朵将開的鮮花一樣,很妍麗,很活潑,而且伊的一顆心已很滿足地傾注在榮祿的身上了,不料蓦地竟被選進宮來,做了鹹豐的妃子,硬生生地的把伊的心上人抛在一邊,這已是很夠傷心的了!再加鹹豐又是一個非常昏庸粗魯的人,一些也不懂得向伊溫存,老是抱着博愛的主義,見了略有幾分姿色的女子,便個個都要收幸,因此竟沒有什麼時間來用在伊身了上;他所給予伊的安慰是什麼呢?隻有一個兒子,而這個兒子偏又在弱冠之年便夭折了。
一想起這些事情,伊還能有一些樂觀嗎?想到後來,伊的腦神經顯然是已被愁悶,痛苦,失望,憂郁等等的影象全部包圍起來了,更無怪我們合宮的人,個個都戰戰兢兢,提心吊膽的忙竭力把自己的約束着了!這一天上,居然還給我抽出了一些空工夫來,我得了這機會,便忙着奔到那收藏着同治帝的遺物的古宮裡去;我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前幾天太後親自帶去一隻有自己會轉動的眼珠和舌頭的小泥兔,有沒有放還到原處來。
我找了半晌,卻不見影蹤,這當然是太後已把這一件同治的恩物用心收藏起來了;大緻當我們不在伊跟前的時候,伊不免還要拿出來看看或撫摩撫摩咧!
這一天的工夫,也不知道是怎生消磨過去的,後來黑夜終于是到臨了舊間籠罩在這整個古宮中的一生憂郁的空氣,至此便尤覺深沉厚了!天仿佛比往常壓底了許多,人的喘息也愈感費力。
更有一件很湊巧的事,倒象地老天故意要恐吓太後,使伊死心塌地的信服那兩個欽天監官員的預言;便是一陣陡然而起的北風,很猛烈在宮外吹打着,怒吼着,搖撼得那些窗戶也格格地響了。
将到晚餐時候,我的服務時刻已滿,而我的精神和軀體也已同感疲乏,便辭别了太後,匆匆退出,先在我們的寝室前面的一條長廊裡倚欄憑眺着,打算吸一些清涼的空氣;不料那些紫色和白色的丁香花,給大風一吹,枝枝都在空中瘋狂似的曳蕩着,因此它們所有的那一股令人難聞的氣息,也越發覺得濃烈了,竟使用我連帶的想起了死的氣息來!
我仍竭力忍耐着,不就退回寝室中去;靜悄悄地看那些太監們在一片黑暗中,象鬼似的憧憧地往來着。
過了一回,又看他們把那些古怪的角燈,一盞一盞地燃旺起來;于是一派神秘的黃色的光芒,便到處透露出來了。
一陣風吹過,燈便不住的擺動,這些光也就随着晃動起來,使我不禁又涉想到神怪的故事上去。
最難聽的是風打廊下吹過,在兩面的詹角上所發出來的一種嘯聲。
在這種詹角下的橫闆上,原是有許多圖案畫漆着的,這些畫上所繪的飛龍啊,麒麟啊,獅子啊,在白天裡看起來,還不覺得如何可怕;這時候,給半明半滅的燭光一照耀,便都象已經活過來了,每一頭的東西,全張着血盆似的大口,蠢然欲動;我想萬一它們真從畫上跳下來的話,我們這一起人豈能幸逃饞吻?這些古宮中本來已是非常的幽寂陰森,如今是格外的不象一處生人所居的樂土;我覺得我們如其再在這裡住下去,這情形可真危險了,而且這種危險的程度,必将一刻一刻的增加起來,到最後,将有什麼變化,卻不是我所敢預料的了。
夜漸漸深了,所有的人已大半歸寝,而在中間那一座寂寞的正殿裡,卻有一個老年的婦人,獨自在捧着一頭泥制的小白兔,黯然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