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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反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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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安心在此調養病體,切莫憂煎。

    我一至間州,即遣人來接你。

    ”勝哥牽衣啼哭,長孫陳揮淚出門,上馬而去。

    甘泉也來送丁一程,作别自回。

    長孫陳雖締新姻,心中隻痛念亡妻,于路口占《憶秦娥》詞一首雲: 風波裡,舍車徒步身無主。

    身無主,拼将豔質,輕埋井底。

    留卿不住看卿死,臨終猶記傷心語。

    傷心語,囑予珍重,把兒看觑。

     長孫陳在路曉行夜宿,但遇客店,看了路引并無阻滞。

    一日,正在一個客店裡買飯吃,隻見有個公差打扮的人,也人來買飯。

    店主人問他是哪裡來的,那人向腳前取出一個官封來,說道:“我是阆州刺史衙門,差往李節度軍前投遞公文的。

    ”長孫陳聽了,暗喜道:“莫非我丈人知我失機,要替我挽回,故下書與李節度麼?”便問那人道:“聞州辛老爺,有何事要投文與李節度?”那人道:“如今辛老爺不在阆州了。

    這公文不是辛老爺的,也不知為着甚事?”長孫陳驚問道:“辛老爺哪裡去了?” 那人道:“辛老爺才到任,卻因朝中有人薦他,欽召人京去了。

    如今是本州佐貳官掌印哩!”長孫陳聽說,驚呆了半晌。

    想道:“這卻怎處?嶽父已人京,我去阆州做甚?逃罪之人,又不敢往京中去,況與路引上不對。

    欲仍回甘家,又沒有阆州打回的路引。

    ”此時真個進退兩難。

    正是: 羝羊不退又不遂,觸在藩籬怎得休! 當晚隻得且在客店中歇宿,伏枕尋思,無計可施。

    正睡不着,隻聽得隔壁呻吟之聲,一夜不絕。

    次早起來,問店主人道:“隔房歇的是何人?”店主人道:“是一位赴任官員。

    因路遇賊兵,家人及接官衙役都被殺,隻逃得他一人,借我店裡住下,指望要到附近州縣去讨了夫馬,起送赴任。

    哪知又生起病來,睡倒在此。

    ”長孫陳聽說也是個被難官員,正與自己差不多的人,不覺恻然,便叫店主人引到他房裡去看。

     隻見那人仰卧在床,見長孫陳入來,睜眼一看,叫道:“阿呀!你是子虞兄,緣何到此?”長孫陳倒吃一驚,定眼細看,果然是認得的,隻因他病得形容消瘦,放一見時認不出,那人卻認得長孫陳仔細。

    你道那人是誰?原來是長孫陳一個同鄉的好友,姓孫,名去疾,字善存,年紀小長孫陳三歲,才名不相上下。

    近因西川節度使嚴武聞其才,薦之于朝,授夔州司戶,領憑赴任。

    他本家貧未娶,别無眷屬攜帶,隻有幾個家僮并接官衙役相随。

    不想中途遇賊,盡被殺死。

    他幸逃脫,又複患病羁留客店。

     當下見了長孫陳,問道:“聞兄在武安縣……”長孫陳不等他說完,忙搖手道:“噤聲!”孫去瘓便住了口。

    長孫陳遣開了店主人,方把自己的事告訴他。

    孫去疾也自訴其事,因說道:“如今小弟有一計在此。

    ”長孫陳問何計?孫去疾道:“兄既沒處投奔,弟又抱病難行。

    今文憑現在,兄可頂了賤稆,竟往夔州赴任。

    嚴節度但聞弟名,未經識面,接官衙役都被殺。

    料無人知覺!”長孫陳道:“多蒙厚意,但此乃兄的功名,小弟如何占得!況尊恙自當痊可。

    兄雖欲為朋友地,何以自為地!”孫去疾道:“賤恙沉重,此間不是養病處。

    倘若死了,客店豈停棺之所。

    不若弟倒頂了孫無咎的鬼名,隻說是孫去疾之弟。

    兄去上任,以輕車載弟同往。

    弟若不幸而死,乞兄殡殓,随地安葬。

    如幸不死,同兄到私衙慢慢調理,豈不兩便!”長孫陳想了一想道:“如此說,弟權且代庖。

    候尊恙痊愈,禀明嚴公,那時小弟仍頂孫無咎名字,讓兄即真便了。

    ”計議已定,恐店主人識破,即雇一車,将孫去疾載至前面館驿中住下。

    然後取了文憑,往地方官處讨了夫馬,另備安車,載了去疾,竟往夔州迸發。

    正是: 去疾忽然有疾,善存兒不能存。

     無咎又恐獲咎,假孫競冒真孫。

     不三日,到了夔州,坐了衙門。

    孫去疾幸不死,即于私衙中,另治一室安歇,延醫調治。

    時嚴公正駐節夔州,長孫陳寫着孫去疾名字的揭帖,到彼參見。

    嚴公留宴,因欲試其才,即席命題賦詩,長孫陳援筆立就。

    嚴公深加歎賞,隻道孫去疾名不虛傳,哪知是假冒的。

    以後又發幾件疑難公事來審理,長孫陳斷決如流,嚴武愈加敬重。

    長孫陳莅任半月,即分頭遣人往兩處去:一往武安城外井亭中,撈取辛氏夫人骸骨殡殓,擇地權厝,另期安葬;一往西鄉城外甘家,迎接公子勝哥,并将禮物書信寄與甘泉,就請甘母同着秀娥至任所成婚。

    一而于私衙中,嵌立辛氏夫人靈座。

     長孫陳公事之暇,除卻與孫去瘓閑話,便對着那靈座流涕。

    一夕獨自飲了幾杯悶酒,看了靈座,不覺痛上心來,又吟《憶秦娥》詞一首雲: 黃昏後,悲來欲解全憑酒。

    全憑酒,隻愁酒醒,悲情還又。

    新弦将續難忘舊,此情未識卿知否?卿知否,唯求來世,天長地久。

     吟罷,取筆寫出,并前日路上所吟的,也一齊寫了,常取來諷詠嗟歎。

    正是: 痛從定後還思痛,歡欲來時不敢歡。

     此日偏能憶舊偶,隻因尚未續新弦。

     過幾日,甘家母女及勝哥都接到。

    甘母、秀娥且住在城外公館中,先令蒼頭、老妪送勝哥進衙。

    長孫陳見勝哥病體已愈,十分歡喜,對他說了自己頂名做官之故。

     領他去見了孫去疾,呼為老叔,又叫他拜母親靈座。

    勝哥一見靈座,哭倒在地。

    長陳孫扶他去睡了。

    次日,衙中結彩懸花,迎娶新夫人。

    勝哥見這光景,愈加悲啼。

     長孫陳恐新夫人來見了不便,乃引他到孫去疾那邊歇了。

    少頃,秀娥迎到,甘母也坐轎進衙。

    長孫陳與秀娥結了親,拜了甘母,又到辛氏靈座前拜了,然後迎入洞房。

     長孫陳于花燭下觑那秀娥,果然美貌。

    此夜恩情,自不必說。

    有一曲《黃莺兒》,單道那續娶少婦的樂處: 幼婦續鸾膠,論年庚兒女曹,柔枝嫩蕊憐她少。

    憨憨語嬌,癡癡笑調,把夫懷當做娘懷倒。

    小苗條,抱來膝上,不死也魂銷。

     當夜,勝哥未曾拜見甘氏,次日又推病卧了一日。

    至第三日,方來拜見,含淚拜了兩拜,到第三拜,競忍不住哭聲。

    拜畢,奔到靈座前放聲大哭。

    他想自己母親慘死未久,屍骸尚未殓,為父的就娶了個新人,心中如何不痛?長孫陳也覺傷心,流淚不止。

    甘氏卻不歡喜,想道:“這孩兒無禮。

    奠說你父親曾在我家避難,就是你自己病體,也虧在我家将息好的。

    如何今日這般做張智,全不看我繼母在眼裡!”口雖不言,心下好生不悅。

    自此之後,勝哥的饑寒飽暖,甘氏也不耐煩去問他,倒不比前日在他家養病時的親熱了。

    勝哥亦隻推有病,晨昏定省,也甚稀疏。

    又過幾日,輾尋思,愈加不樂。

    正是: 開口招尤,轉喉觸諱。

     繼母有心,前兒獲罪。

     說話的,我且問你:那辛氏的骸骨,既不在井中,畢竟哪裡去了?看官聽說:那辛氏原不曾死,何處讨她骸骨?她那日投井之後,賊衆怕官兵追殺,一時都去盡。

     随後便是新任阆州刺史辛用智領家眷赴任,緊随着李節度大兵而來,見武安縣逍此變亂,不知女兒、女婿安否。

    正想要探問,恰好行至井亭下,随行衆人要取水吃,忽見井中有人,好像還未死的,叉好像個婦人。

    辛公夫婦隻道是逃難民婦投井,即令救起。

    衆人便設法救起來。

    辛公夫婦見了,認得是女兒端娘,大驚大哭。

    夫人摸她心頭還熱,口中有氣,急叫随行的仆婦養娘們,替她脫下濕衣,換了幹衣,扶在車子上。

    救了半晌,辛氏漸漸蘇醒,辛公夫婦詢知其故,思量要差人去找尋女婿及外甥,又恐一時沒處尋,遲誤了自己赴任的限期,隻得載了女兒同往任所。

    及到任後,即蒙欽召,星夜領家眷赴京,一面着人到武安打探。

    卻因“長孫陳”三字,與“尚存誠”三字聲音相類,那差去的人粗莽,聽得人說“尚存誠失機被殺”,誤認做長孫陳被殺,竟把這兇信回報。

    辛氏聞知,哭得發昏,及問勝哥,又不知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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