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況這家夥在少林寺附近現的身,攀車求救,說不定與少林寺有什麼糾葛,若是不錯,這件事更惹不得。
“語聲中大為着急。
車中立刻溫和地斥道:“銀花,稱跟了我十幾年,怎還不知我的脾氣,我們怎能眼睜睜見死不救,何況現在既然伸了手,不論其中内情如何,救人總須救徹……” 青衣少女不服氣的叫道:“小姐,假如你救的人是一個十惡不赦,萬惡之徒,又怎麼辦?” 車中響起一聲輕笑,說道:“那還不簡單,舉手之間,就可以殺他。
” “那又何必!”青衣少女歎道:“再說要這麼急一路趕回去,瘋子雖被救活,婢子一條小命可要報銷了,一死一活,對你小姐是得不償失。
” 車中又笑罵道:“死妮子,又在拿勁了麼?你知道我手中并未帶什麼藥,此刻隻能以截血手法,點住了他血脈運行,使他不緻毒攻心髒,若在一月之内趕不到家,這條命可算廢了。
” 随着語聲,車簾輕啟,從窗口探出一顆玉首,嘿!若說車上的婢子美,這車中的少女容貌,簡直美得無法形容,隻見烏雲般的頭發,如三月楊柳般的輕飄着,春山黛眉,彎如新月,湛湛秀眸,深若大海,瑤鼻聳挺,櫻唇如七月櫻桃,鵝蛋形的臉,雙頰嫩得吹彈得破,任誰看了都會心曳神搖。
隻見她伸首看了一看,接着問道:“現在快到什麼地方了?” 車上的銀花回答道:“中午可以到達伊陽城!” 接着用一種無可奈何,而又表示出衷心欽佩的語氣歎道:“小姐,難怪江湖上送你一個‘慈心毒觀音’的綽号,婢子是沒有話說,唉!其實說了也沒用!” 不錯,這車中美女,身份實不同凡響,正是以毒名震武林,四川唐家,當今當家“鐵面毒神”唐百松的胞妹,江湖上人稱“慈心毒觀音”的唐秋霞。
在中原雖是有陌生的,但在整個的川境,任誰一見這輛雙駿馬車,就知道車中就是這位以毒聞名,心地仁慈得像觀音菩薩般的唐家小姐。
而此刻車中,在她腳下,正橫躺着一條蓬首垢面的瘋子,自然就是昔年名傳江湖的“傲公子”楊逸塵了。
唐秋霞聽完貼身不離的侍婢那番話後,微微一笑,說道:“死丫頭,到了伊陽城,就讓你休息一下吧!我也要買付藥!” 銀花刁滑地故意歎口氣道:“婢子勞累了半夜加上一個清早,總算撈到休息了!” 唐秋霞玉首縮回車中笑罵道:“你别高興,到伊陽城你還有事!” 銀花在車轅上幾乎跳了起來,嚷道:“還有什麼事?” “找家客棧,叫店家把這人淨身梳洗一下,同時為他買上兩件幹淨衣服,這樣熱的天,若不把他弄幹淨點,那股酸臭氣味,若要忍到家,可把人都憋死了!” “小姐,依婢子說,何不在伊陽城停留兩天,把他治好算了,何必帶回去呢?” “唉!銀花,這人中毒已深,任何藥已不起作用,隻有用以毒攻毒的方式,或許還能救他一命,而欲以毒治毒,就非用獨門的寒性劇毒‘七翠花’不可,否則我又何必把你累成這種樣子。
” 銀花不再說話了,她心中雖然一萬個不同意,但她知道這位大小姐的脾氣,一件事下了決心,伸了手,從未半途退身過,于是絲鞭疾揮,加疾向伊陽城馳去。
中午時分,車子已到了伊陽,唐秋霞臉上蒙上一塊青紗,對銀花又囑咐了幾點應該注意的地方,才約定時間地點,下了車,徑自到一家藥鋪,開了方子買藥。
等藥煎好,打過尖,才提着藥罐姗姗回到停車地方,卻見銀花早在車旁等候,老遠就大叫道:“小姐!你快來!” 唐秋霞一怔,急急走近,黛眉微皺,問道:“什麼事?” 銀花指指車中,做了一個神秘的鬼臉,唐秋霞莫名其妙地向車中望了一望,神色突然呆了。
僅僅離開片刻,這個又髒又臭的瘋子,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其中躺着的,竟是一個英俊而雄偉的男人。
雖然,那人雙目仍緊緊閉着,臉色蒼白而灰暗,但這是因為體中存有劇毒的緣故,可是,就是這樣,仍可從他那端正的五官中看出一股英挺潇灑之氣。
在當時救他時,唐秋霞隻是一念憐憫,并未存有什麼。
男女之見,可是現在她臉紅了,幸虧青紗蒙在臉上,銀花無法發覺。
于是她猶豫了片刻,才吩咐銀花上車趕路。
她覺得現在以挽救一條生命為最要緊,其餘的顧忌,已顯得不重要了。
車輪複動,車中的唐秋霞,緩緩地為楊逸塵灌送藥汁于是時光在馬蹄下溜過,随着車輪流動,瞬眼一月之期将到,行程已快到了終點。
在這漫長的行程中,唐秋霞始終陪伴着昏睡的楊逸塵,她自己倏然感到對這位陌生的英俊中年人愈來愈關注起來。
她的容貌不但在整個川境,甚至江湖上,是出了名的,至今年華雙十,不但碰到過不少遊俠少年,好逑君子的追求,而且慕名來做媒的,上至王孫,下至巨富,三姑六婆,門庭若市,戶幾為穿。
可是她自視甚高,閱遍異性,卻未發現一個中意的人,然而現在,她自己倏然發覺情有所鐘起來。
眼前這個陌生中年人,年齡雖然相差了一大截,雖然他無
這種别于少年的成熟氣質,是溫文而不做作,熱情而不沖動,含蓄潇灑,猶如春季絢陽,夏日和風,特别令人沉醉。
這些在她第六感的分析下,都可以感覺了來,而且她自己檢讨,以往所以青春蹉跎,實在是因為沒有發現有人身具這種氣質,現在,她深深被這種無言的了解所吸引住。
這些說來是奇妙的令人不能相信,但若你知道世上的愛情,大都在奇妙中發生的,就不足為奇了。
可是有一點疑惑,始終在唐秋霞腦中盤旋不已。
每當她隔一段時間,為他解穴順血時,她可以清楚地聽見這陌生英俊人口中喃喃夢呓,那喃喃聲隻有兩個字:“瑤屏……瑤屏……” 依判斷無可疑問,這是一個名字,而且是一個女人的名字,于是她疑心地思忖着,這是他的妻室?還是他的知心摯友? 多日來,她把這疑問悶在心頭,說不出有一種什麼滋味,此刻,她再也忍耐不住,伸首揚聲對駕車的銀花道:“銀花,我問你一件事!” 銀花一怔,回眸一看,笑着說道:“什麼事啊!小姐,你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通,有什麼事倒要垂詢婢子起來了?” “貧嘴!”唐秋霞笑罵了一聲,說道:“你是否知道有瑤屏這麼一個女子?” 銀花怔了一怔,格格嬌笑道:“小姐,天下以瑤屏為名的女子,何止千百,你怎麼問起這個來?是哪裡聽來?” 唐秋霞蹙眉含颦沉思着嬌聲說道:“是他口中喃喃藝語,我好像覺得這個名字極熟,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 銀花了有所感的回答道:“嗳!婢子也覺得好像有人曾經提起過,小姐,讓我想-想!” 唐秋霞縮回玉首,車輪依然飛滾着,穿過一座大鎮,眼前已是一片綠油油的村野,遠約二丈之遠,可以看到一座清水磚牆高聳,氣象恢宏的大莊院,正是武林側目,以用毒暗器馳名江湖的川南唐家的府第。
隻聽銀花啊呀一聲,猛一勒奔馬,返身跳下車轅,嚷道:“小姐,婢子知道了!” 唐秋霞啐道:“怎的好端端停車子,知道了什麼,這般大驚小怪!” 銀花打開車門,緊張的說道:“我知道他叫‘瑤屏’是誰了,小姐,江湖上議論已久的終南紀家的姑娘,不是叫紀瑤屏麼?難怪這名字聽來很熟!” 唐秋霞神色微微一震,卻見銀花目光移視昏睡的楊逸塵,壓低語聲,又說道:“夢呓之語,最見真情,這人重傷之下,還喃喃叫着這名字,莫非就是昔年江湖上的”傲公子‘楊逸塵?……對,小姐,以年齡容貌來估計,絕對錯不了,他一定是那個負情漢楊逸塵。
“唐秋霞神色又是一變,心中倏浮起一股難以形容的滋味。
卻見銀花又狠狠地道:“小姐,這種人還救他做什麼,依婢子之見,巴不得他早死早超生……” 原來終南紀家一場慘變,早已傳遍江湖,成為議論資料,而且這段故事也成為一般未婚而暗戀的江湖男女,作為警惕的象征。
此刻若有人聽到銀花這番憎恨之話,一定對少林方丈百智彈師的遠見感到佩服,那位高僧雖料錯了許多事,但唯有對楊逸塵的生命安危,算是顧慮周全了。
發了瘋的楊逸塵,若一現身江湖,在神志不清無法自辨下,要想殺他的人,又何止紀家親友,又有哪個不鄙視他。
因為他已被一般人誤會成狼心狗肺的負情漢啊!是以此刻銀花才會這麼鄙視,說了這番話來,聽得唐秋霞心頭更加不是滋味。
隻見銀花又噜噜蘇蘇的勸道:“小姐,依婢子看把他丢在荒野上算了,這種人不值得你去救!” 唐秋霞蓦的沉下臉色,低斥道:“銀花住口!” 銀花一呆,唐秋霞輕咬朱唇,毅然道:“上車……” 銀花頓時大急,截口說道:“小姐,十八年來紀楊兩家都在找他下落,現在咱們知道他是誰,這樁麻煩更是沾手不得,若風聲傳出江湖,唐家豈不又卷入一場無端是非……” “我說上車就上車!”唐秋霞臉色如布上一層薄霜,命令道:“避過正門,走後花園,快!” 銀花暗歎了一口氣,隻得姗姗上了車轅,絲鞭一揮,繞過正門大道,向唐宅後花園馳去,這時的銀花心中陣陣憂慮,她弄不懂小姐在轉什麼念頭。
她怎會知道,此刻的唐秋霞,腦中也複雜非常,昔日的“傲公子”楊逸塵,十八年來影蹤全無,如今卻突然在嵩山少林附近現身。
這已非常令人疑惑,何況風度潇灑的楊逸塵當時形同乞丐,全身垢穢,不但成瘋,而且還中了重毒。
一切的一切,顯示出其中有許多蹊跷,令人無法摸透,故而也引起了唐秋霞的好奇之心。
這正是人類天生俱來的好奇心,自然其中還有一段潛伏在她的内心,無法說明的愛情呢! 馬車到了唐宅後院一座小門口停下,唐秋霞飄然出了馬車,與銀花扶持着昏迷的楊逸塵,推開小門,側身而人。
眼前一片環境清雅,花木扶疏的花園,一角紅樓,聳立院中,正是她小姑獨處的閨樓繡閣。
這時已有幾名丫環迎了上前,一見小姐弄了個重病男人回來,大家都驚奇形于臉色,忘了招呼施禮。
唐秋霞沉着臉揮揮手,示意丫環們退下,把楊逸塵扶入樓下書房,放倒在一張竹床上,立刻對銀花吩咐道:“到前面告訴我大哥,說我回來了,正在救個人,忙好後自會到前面相見,别的什麼都不要說,同時關照上下房的那些姐妹,别露風聲。
” 由于她臉色從未有這麼凝重過,銀花不敢再問,應了一聲,立刻出了書房。
“慢點!”唐秋霞又叫住銀花,吩咐道:“回來的時候,到前面藥櫃中,把那瓶‘赤煉水’取來,我這裡已沒有了。
” 銀花頭心一凜,她聽唐秋霞在路上說過要以毒攻毒,但用的是“七翠花”劇毒,現在又要“赤煉水”作什麼?她悶在肚子裡,不敢問,匆匆地向前院走去。
隻見房中的唐秋霞已擺出了許多擡病用物,一樣樣在揩拭,一見銀花,接過磁瓶,道: “把他上身衣衫退下,翻過背來!” 說着已拿起桌上一枝發亮的銀針,仔細的打開那瓶“赤煉水”以針醮漫,一遍又一遍,謹慎已極。
銀花這時已将楊逸塵上衣褪下,忍不住問道:“小姐,你用什麼方法?” 唐秋霞依然量着銀針上毒液,目不移視的道:“我要用金針過穴之法,用醮‘赤煉水’的毒針,打入他腦經二脈……” 銀花心頭驟然一顫,毛發悚然,她平時耳目薰染,也知道唐家所有毒藥,這“赤煉水” 是集天下百種毒蛇的毒涎,精煉而成。
小小一滴,足以見血封喉,命喪頃刻,屍體立化濃血,現在用針漫後,插入不列于奇經八脈的中樞神經,誰能受得了? 銀花慘然望了望昏迷的楊逸塵,剛才她雖主張不顧他,殺死他,但卻不同意小姐這番毀屍滅迹的舉動。
因為既要殺他,又何必帶回家來,多出這些不必要的麻煩? 她怔怔想着,唐秋霞似已量好了針上毒液的分量,緩緩走近,在楊逸塵背上,玉手按了按經脈部分,銀針一舉,貫力刺人楊逸塵的背心脊髓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