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胸,六十餘歲的年齡,卻紅光滿面,精神矍铄,慈祥中帶着無比的威嚴。
此刻才踱到台邊,目光緩緩巡視,落于東棚之中,抱拳道:“貧道承各位武林同道謬讓,作為各派發言人,十八年來,貧道也耳聞因終南紀大俠自裁而引起這場延綿已久的紛争,苦于無機會為雙方調解,今日欣逢良機,貧道極願見雙方和好,不使殺劫再度擴大,隻是狄施主等是紀大俠親友,不知是否願聽貧道及各派代表仲裁息事?”
東棚中“鐵扇書生”狄英沉凝着臉色,起立一拱手道:“掌教能任中人,老朽敢不聽吩咐,但不知掌教是文斷?還是武斷?”
玉虛真人微微一怔,溫和地詢問道:“貧道不懂狄施主說的文斷是什麼意思?武斷又是什麼意思?”
“鐵扇書生”狄英解釋道:“文斷隻是按事評理,武斷卻以今天一會為終結,在各派高人及來此江湖同道面前,以武功一搏,定下場數,計下勝負,作一了結,負的一方聽評勝方處斷。
”
“哦!”玉虛真人點點頭,仍以試探的口氣問道:“依狄施主之見,是願文斷?抑是武斷?”
“鐵扇書生”斬釘截鐵地說道:“武斷!”
玉虛真人白眉不禁微蹙,狄英已沉痛地長歎一聲,接下去道:“十八年來,老朽為了替表兄紀正宗報仇雪恨,邀請的同道,死在楊家堡中的,已不下三四十人,若今日一言即了,不但便宜了那老匹夫,老朽又何以對那些已死的同道家屬交待,這些希望掌教能夠諒解。
”
他這邊剛說完拱手一揖,西棚中的“百蝶神劍”已剔眉虎地起立,大聲道:“楊家堡十八年來何嘗不是死傷十餘名高手……”
話未完,台上的玉虛真人已經搖搖手阻止“百蝶神劍”再說下去,仍然以柔和的口吻對“鐵扇書生”說道:“狄施主,貧道了解你的心意及苦衷,是騎虎難下,不得不作孤注一擲屍”掌教能明白老朽立場,我狄某感激萬分屍“鐵扇書生”連忙接口抱拳作拱。
玉虛真人也稽首道:“不過,貧道能否先請問狄大俠一件事?”
“請問,老朽知無不答。
”
玉虛真人點點頭道:“請問終南紀家與楊家冤從何生,仇從何起?”
“鐵扇書生”眉頭一皺,他覺得武當掌教有點明知故問,但腦中一轉念,立刻明白武當掌教問這番話的用意,心頭不禁怦然,他覺得這一問,正是擊中了自己這邊的弱點,但又不能不回答,于是沉聲說道:“紀楊兩家,三代世仇,那楊老匹夫不以江湖傳統規矩報仇,卻暗中唆使兒子誘奸紀大俠之女,現把消息洩露給‘落魂雙鈴’白樂山,紀大俠一時失察,愧羞自裁,這種颠覆紀家的手段,簡直卑鄙龌龊透頂,令人發指,掌教覺得楊家是否無恥!”
“住口!”“百碟神劍”猛然大喝一聲道:“老朽根本不知此事,且得訊之前,早已斷絕父子關系,何能把‘唆使’罪名套在老夫頭上。
”
“鐵扇書生”冷笑一聲接口道:“掩耳盜鈴,并不能卸掉你的罪孽,古語養不教,父之過,不論你們是否已脫離父子關系,楊逸塵終是你的兒子,誘奸紀家姑娘,使她腹中懷孕事實俱在,楊老匹夫,你是欲蓋彌彰。
”
說完發出一聲尖利的長笑。
“百蝶神劍”氣得渾身發顫,卻見玉虛真人連連搖手道:“二位切勿作口舌之争,貧道話還沒有說完。
”
“百蝶神劍”終于抑制住自己的火性,隻見武當掌教長歎一聲道:“清官難斷家務事,貧道自不便斷言誰有理,誰無理,隻是有一件事,卻使貧道困惑萬分。
”
說到這裡,從懷中掏出一張大紅帖子,向東西兩棚揚了一揚,道:“日前貧道來此途中,倏收到這一張喜帖,署名的卻是紀姑娘及楊家公子,不知雙方施主收到了沒有?”
此言一出,“百蝶神劍”臉色頓時難堪起來,“鐵扇書生”的臉色,不用說更加難看了。
他們當然都已收到,隻是雙方各自為了顔面,都不約而同地避免提起這樁消息。
武當掌教這時皺着眉頭,目注東棚的狄英說道:“紀姑娘與楊大公子經過十八年後誤會,現在已經破鏡重圓,上面寫着少林掌門作證,諒不會假,而雙方的長輩卻為此事欲作火拼,貧道實在弄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狄施主,不知道你對這事有何解釋?”
“鐵扇書生”的臉色不由一窘!
他覺得武當掌教這一着,實在太厲害,事實如此,自己否定也沒有用。
但不否定,豈不失去了尋仇的立場,他暗暗把紀瑤屏恨得心地癢癢的,但紀瑤屏人又不在,恨又何用?
他正在不知如何回答,卻聽得“百蝶神劍”在西棚中蓦地大聲接口道;“啟禀掌教,老朽決不承認這項婚事,老朽已派人赴少林查詢逆子下落,覓獲後必處以家法……”
“鐵扇書生”一聽這番話,頓時松了一口氣,長聲大笑聲道:“姓楊的不認這筆帳,紀姑娘是親仇不分,數典忘祖,與老夫替紀大俠報仇,沒有幹系,希望掌教真人不必困惑,更不必扯到一齊去。
”
武當掌教聞言歎息了一聲,目視雙方,說道:“貧道等來,原是抱着息事甯人之意,看來現在是無法辦到了!”
說完轉身向台上其餘五派代表人低聲商議了一陣,複轉身對台下雙方道:“既非動手不可,貧道與五派代表願作公證,但不知楊大俠有什麼意見?”
“百蝶神劍”也知道今日一會無法善了,于是毅然應聲道:“老朽沒有意見,但願今後對方勿再苦纏不休!”
“鐵扇書生”臉上閃過一絲得意之色,哈哈長笑一聲道“隻要你,百蝶神劍‘能勝過咱們,以後自然不會有麻煩。
”
武當掌教又歎息一聲道:“話不必多說,但願雙方各按江湖規矩行事,以五陣定勝負,勝負一定,即不能再作異言,現在雙方可各出一人,開始第一陣交鋒!”
話聲方落,東棚内一人倏然起立,向狄英抱抱拳道:“讓尤某試鋒第一陣!”那人容貌醜陋,赫然就是“陽世閻羅”尤飛。
尤飛點頭,疾掠出棚,飄身落于場中,西棚中适時也走出一人,正是威猛不凡的楊逸仁三公子。
“陽世閻羅”尤飛一見楊逸仁出場,發出一聲粗犷的獰笑道:“上次沒有打成功,今天尤某就領教閣下劍上功夫,姓楊的,亮劍吧!”
話聲中,一抽腰間“閻王索”,嘩啦啦一陣金鐵交鳴巨響,九個烏光發亮的鐵圈連成的索鍊,已拖在地上,沉勢準備。
楊逸仁鼻中一哼,反手甩出肩上精鋼長劍,舉劍亮出門戶,冷冷道:“在下必定使你尤當家如願以償。
”
這時場中的氣氛頓形緊張,北面台上及東西南三棚中的幾百對目光俱集中在這二人之身上。
大家都知道“陽世閻羅”尤飛的功力及狠辣個性,尤其那條不列兵器譜的“閻王索”招式,絕都不遜于“金玉雙劍”之下,一場龍争虎鬥的好戲,将立即開鑼,怎不令在場所有高手,心神俱沉,屏息以待。
場中的“陽世閻羅”尤飛,神态雖有點張狂,言語間,似乎并不把楊逸仁放在心上,可是此刻臨到動手,卻并不跋扈,手執環鍊,謹慎地移身遊步,尋隙欲欺。
楊逸仁雙掃炯然,也同樣地對峙遊身,劍尖朝天,劍柄平胸,左手劍訣斜指,一付躍躍欲沖的樣子。
就在這雙方要動未動,緊張刹那,半空中蓦地響起一聲清嘯,嘯聲如鳳歲九天,随着嘯聲,一條人影,疾瀉場中。
這情形不但使場中的尤飛及楊逸仁一怔,各退了兩步,停身注視,就是台上及棚中觀戰的所有江湖人物也頓時詫然而視。
隻見那突然掠落的竟是一位約十八歲的俊武少年,白衣飄拂,神容憂煩,嘿!不是别人,正是紀昭洵。
于是東西二棚中頓時起了一二聲驚噫,卻見紀昭洵目光向楊逸仁及尤飛一掃,接着抱拳道:“二位請勿動手!”
話聲方落,台上的武當掌教已揚聲詢問道:“這位少俠是準?”
紀昭洵忙向台上遙遙一禮,朗聲道:“小可終南紀昭洵,奉家母之命,特專程趕來,阻止這場無謂争端。
”
武當掌教臉色一動,言自驚噫,東棚中的“鐵扇書生”狄英卻已疾閃而出,厲笑一聲,喝道:“野小子,你有什麼資格搗亂會場?你又憑什麼出頭阻止,上次幸逃一死,今天難道又要找死?”
紀昭洵劍眉不由一揚,但怒容一閃即隐,冷冷道:“狄大俠,看在你是長輩,我今天再讓你一次,家母與父親成婚喜帖早已送出,諒你也早已收到,我紀昭洵的身份已明,毋庸贅言,你老還有什麼好争的?”
“鐵扇書生”呸起一聲,厲聲道:“你母親忘了祖宗,虧你還有臉說得出口……”
紀昭洵怒喝道:“住口,我母親怎能忘了祖宗,正因沒有忘記祖宗,故而命我來阻止你瞎鬧!”
“鐵扇書生”臉色鐵青,似乎再也忍不住怒氣,大聲道:“尤當家的,先斃了這小子再說!”
“陽世閻羅”尤飛早已對紀昭洵憎恨于心,聞言厲笑一聲道:“小子,你先嘗嘗尤大爺的‘閻王索’!”
嘩啦啦一聲暴響,丈餘環鍊一振,向紀昭洵撥風掃去,這一出手就是狠毒絕招“閻王追命八式”中的精着,但見烏光電掣,勁風如俦。
哪知招式方出,武當掌教已如風疾掠而下,右掌一甩,向尤飛手中環鍊劈去,口中大喝道:“慢點,讓紀少俠先把話說完!”
一代掌門,功力果然不同凡響,尤飛出手于先,卻被後來的掌風擋個正着,鐵環一觸那股潛勁無倫的掌風,又是一聲暴響,頓時震得倒卷回去,尤飛跄踉退了三步,因懼于武當一派盛威,竟愕在當場。
武當掌教一掌擋退尤飛,卻對紀昭洵慈和地道:“少俠,令堂為何不來?”
紀昭洵肅然回答道:“家母正有事前往少林!”
“唉!”武當掌教竟然一聲長歎,搖搖頭道:“俗語說,會無好會,令堂明于心而昧于行,貧道實感惋惜。
”
這番話,紀昭洵心頭雪亮,是指母親既明知君山大會必起争端,不親自來阻止,卻命自己來,顯然是失鄭重。
其實紀昭洵對母親發帖前往少林之舉,也是憂困萬分,可是他此刻不得不為母親辯白,于是朗聲回答道;“家母并非避重就輕,實因急欲查明昔年事變的陰謀人物,故不克分身,道長千萬别誤會……”
武當掌教頓時哦了一聲,面露詫容,一旁的“鐵扇書生”狄英卻厲笑一聲道:“昔年終南紀家莊慘變的陰謀者就在眼前,紀瑤屏不來此地覓兇報仇,卻去别處,這豈不是天大笑話!”
紀昭洵俊目一掃四周,沉聲說道:“關于這一點,小可正要向各位武林前輩面前公布,家父是受冤十八年,也使三湘楊家無辜遭受牽連,但真正的陰謀者,卻是另有其人!”
此言一出,滿場響起輕嘩,台上的五大門派代表詫然起立,武當掌教詫容更濃,西棚中的“百蝶神劍”父子更是一片驚喜之容,但唯有東棚中“鐵扇書生”狄英邀來助拳的高手愕然怔呆,神色複雜。
蓋十八年來鐵案已定,卻在今天刹那之間翻了過來,這突然而來的消息,怎不使人驚駭呢?
尤其“鐵扇書生”此刻臉色一連數變,厲聲問道:“小子,你說出這番無端之言。
不實在的消息,是奉紀瑤屏之命,蓄意幫楊家?還是另懷用心?”
紀昭洵劍眉一挑,冷冷反诘道:“狄大俠,你怎麼知道區區是無端之言?又怎麼知道區區是說謊?”
“鐵扇書生”凄厲地長笑一聲,道:“十八年來鐵案如山,你空口一言,卻把案情全部翻過來,可有什麼證據?若你交待不出一個實憑真章,今天你休想先離君山!”
這番話說得獰厲已極,紀昭洵也不由被激得動了真怒,冷笑一聲道:“若有确實證據,狄大俠該如何自處?”
“果如汝所言,狄某當場自裁,一死以謝天下,以贖冒犯楊家之罪!”
紀昭洵複又冷笑一聲說道:“區區并不想多犧牲一條人命,若你狄大俠能從此不顧問紀家之事。
于願已足!”
“好!你說!”狄英氣得須發直豎。
紀昭洵目光再度巡視場中一圈,鄭重地宣布道:“小可最近已見過兩個人,一個是失蹤十八年的家父,一個是隐匿十七年的‘落魂雙鈴’白樂山。
”
此言一出,場中頓時起了騷動驚呼,隻見西棚中的“百蝶神劍”沖人場中,激動地喝問道:“你是說逆子已經現身?他在哪裡?”
這位三湘大俠耳聞自己長子當年并未施出如狄英口口聲聲所說的卑劣手段,氣已平了一大半,父子連心,關注之情,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來。
紀昭洵卻搖搖頭道:“家父現于何處,因為尚未到宣布的時候,恕在下暫時保守這個秘密。
”
其實紀昭洵卻是有口難言,在他腦海中,少林寺中那幕慘變,仍曆曆在目,父親中毒,多半已喪命,隻是屍首尚未尋獲,這段故事怎能說得出口?
可是“百蝶神劍”卻誤會了,他以為紀昭洵是顧慮楊逸塵的安危,顧慮狄英在場,不便透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