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至,他右臂微微用力,一盆海水已經旋轉開來,托盤一路在盆邊磕磕碰碰,玉瓶和海蛇絞成一片五彩缤紛,雲小鲨一路攻來,他以反攻為守,右手幾乎在海盆裡繞着圈兒逃竄,雙指捏起一條蛇尾,一圈一點又是一圈一點,五指如弦上飛輪,彈,指,扣,撩……穿花蝴蝶般圍着托盤打轉兒。
馬秦隻覺得看得一陣頭暈眼花,也不知那兩個人是怎麼看清楚,偏偏還能過招的。
雲小鲨“嘿嘿”一笑,掌做虎爪,直封蘇曠退路,隻是掌心一陣溫熱,竟是一團海蛇塞進了手中。
她對大海再熟悉再熱愛,但畢竟不是什麼海神龍女,毒蛇見到她該咬還是會咬的,這一團七八條蛇,也看不出頭尾七寸來,雲小鲨擡手把海蛇從舷窗扔了出去——蘇曠已經将盆中酒瓶盡數撈了出來,長歎一聲:“喝這口酒,果然不容易。
”
雲小鲨取出三隻海螺杯,微笑着一一斟酒,酒色濃碧,清冽之中帶着三分濃烈,濃烈之中又帶了三分甘甜,入口綿厚,撞在胃裡才有烈火升騰,蘇曠贊道:“好酒!”
雲小鲨道:“此酒名叫海魂,乃是深海中一種海藻釀成,釀酒之法也很奇特,要灌在鐵罐中,系在船底浸泡三年,曆寒暖水流沖擊無數次,才能成功,所以越是跑得遠的船,帶的酒越香。
早些年跑船的水手常常口舌生瘡,五髒潰壞,但自從制出海魂來,這些毛病也就跟着好了,你說奇不奇怪?”
馬秦贊道:“這制酒之人,也算是功德無量,必有福報。
”
雲小鲨冷冷笑:“那人是我外祖父,他早就死了,死得很不好看……昔年雲海兩家結盟的時候,倒是常常有鬥海魂的場面,可惜……”她取了柄銀刀切開那隻烤鳥,鳥腹中裹滿大大小小的扇貝,一落入盤内,鮮香噴鼻。
蘇曠岔開話題:“這是什麼海貝?單是一聞便如此誘人。
”
雲小鲨挑開一貝:“這也有個名目,叫做舟魄貝,隻生在十年以上的沉船上,可遇不可求。
這貝肉味道極美,但是性寒,隻能與浪子鷗同烤才入得了口。
”
蘇曠指了指紅油焦脆的烤鳥:“浪子鷗?”
雲小鲨微笑:“是啊,這種海鳥遊遍千山萬水,最後在海上築巢,随波逐流,所以叫做浪子鷗——海魂、舟魄,浪子鷗,是迎接最尊貴客人的酒肴,功夫略差,可吃不到呢。
”
雲小鲨所言不虛,酒香肉鮮,而那海貝更是人間極美之味,隻吃得蘇曠和馬秦恨不得連舌頭咽了下肚,蘇曠大呼痛快,舉杯道:“以往聽人說過,有人貪戀口腹之欲最後送了性命,今天總算是信了,看來學點粗笨武功,多少還是有點用處的。
”
雲小鲨哈哈一笑:“蘇大俠何必過謙呢?能從我手下搶了酒去的,當世名俠中也不會超過十個……隻是可惜,可惜。
”
蘇曠又拍開一瓶酒:“可惜什麼?”
雲小鲨皺眉道:“可惜你若雙手俱全,如今說不定就是武林第一高手。
”
蘇曠搖頭:“未必。
”
“哦?”
蘇曠道:“我昔日遇到一些失意之事,若是左手未斷,恐怕也要過幾年借酒消愁的日子,絕不會像如今一樣終日癡迷武道,轉益天下名師,閱盡名山好水,這是第一重好處;我昔年武學走的是恩師一路,求狠求重,隻要一招斃命,後來少了半邊門戶,才漸漸攻守具備,動靜相宜,常常想着怎麼彌補自己的不足之處,是以這些年,反倒受傷少了,傷人也少了,這是第二重好處。
”他仰頭喝了口酒:“我自幼及長,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而挫折困頓以那一次為最,從此漸漸明白絕處必有轉機,即便屈辱危難總自有它的樂趣——這道理雖然簡單,也是許多年才終于自己明白的,這算是第三重好處罷。
”
雲小鲨舉起酒瓶輕輕一碰:“我敬你。
”
她眼波微微一轉:“為什麼肯對我說這些?你好像不是毫無戒心的人。
”
蘇曠笑笑:“因為這麼多年來,你是第一個肯單手和我過招的人,雲船主,承讓了。
”
雲小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