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充滿了禅機的對答,恩吉想。
事實上,在這樣的情形下,就算是十分普通的對答,也會被認為充滿了禅機。
那青年一面說着,一面向前走去,就像是恩吉根本不存在。
這時,那個搖鈴的喇嘛,睜開眼來,以疑惑的神情望着那青年,問:“你是誰?”
那青年沒有回答,迳自來到了貢雲大師的身邊,用和貢雲大師同樣的姿勢坐下,而且,他和貢雲大師同時伸出手來,兩個人的手,搭在一起。
這種情形,看在恩吉的眼中,真是訝異到了極點。
這種手勢,恩吉并不陌生,這是一種更高深的傳心術:采用了同樣的坐姿,而手又搭在一起,可以令得兩個人的思想一緻對一個問題,共同作出思考,而智慧效能,遠較一個人為強。
這種傳心術,也被稱作連心術,是喇嘛在長年累月的積修靜思之中,在心靈互通這方面的研究成果。
但不是經過幾十年的靜思苦修,絕不能做到這一點。
恩吉自己就不會。
貢雲大師行這種連心術,恩吉也是第一次看到,使他訝異莫名的是,何以那個青年也會懂這個方法?
恩吉訝異,那搖鈴的大師,神情更是訝異,他緩緩站了起來,喃喃地道:“希望你們合兩人的智慧,會有結果,我要告退了。
”
他說着,身子并不轉過來,退着走出去,眼望着那青年和貢雲大師,一副極其敬佩的神色。
當他經過恩吉的身邊之時,向恩吉望了一眼,神情顯而易見在說:“你也不必枉費心思了。
”
恩吉苦笑了一下,他看到貢雲大師和那青年的笑容,越來越是歡暢,看來像是他們在極其困難的思索問題上,已經有了結果。
恩吉感到自己留着也沒有意思,就跟着那搖鈴的大師,一起退了出來,在出來的時候,他把禅房的門,輕輕地掩上。
兩個人在禅房的門外站着,一動也不動。
他們都在等着,等貢雲大師和那青年兩人連心合力的思索,有了結果,他們可以首先知道。
那個大師,緊緊捏着他手中的小鈴,不使它發出聲音來,他們等着,天色漸漸亮了,第一線曙光,在黑暗的天際閃耀,他們都聽到了禅房内,傳出了一下長長的籲氣聲。
那像是在長久的屏住氣息之後所發出來的,恩吉張開口想叫,但沒有出聲,他等候自禅房中傳出來的鈴聲,他想,貢雲大師的思考有了結果,一定又會傳召全寺的人來聽他講解。
那搖鈴的大師,也存着同樣的想法,兩人的心情都十分興奮,他們以為長久以來,憑他們的智慧所無法解答的難題,可以由貢雲大師來告訴他們。
可是,等了又等,禅房之中,卻一點聲音也沒有傳出來。
在等待之中,他們不自覺地漸漸接近禅房的門,到後來,他們貼門而立。
禅房中靜得一點聲息也沒有。
兩人互望着。
恩吉自小在廟中長大,對貢雲大師有異樣的崇敬,所以盡避心中焦急萬分,可也不敢推開門去看個究竟。
可是那搖鈴的大師,卻和恩吉不同,他是外來的,當他等了又等,貼門站着,門又是虛掩着的時候,他實在忍不住了,趁恩吉不留意,他用肩頭,把門頂開了一些,向内看去。
一看之下,他整個人都怔住了,本來,他緊捏着那個小銅鈴,不令其發出聲響來,但這時陡然一震,手松了一下,那小銅鈴發出了十分清脆響亮的兩下“叮叮”聲,恩吉大吃一驚:“你……幹甚麼?”
那位大師伸手指着禅房内,由于他震驚過甚,身子不住在發抖,是以那隻小鈴,一直在發出“叮叮叮”的聲響。
恩吉看出他神情有異,一伸手,先捏住了那隻小鈴,不使它發出聲響,然後,也從被推開了少許的門中,向内看去。
一看之下,他也不禁怔住了。
禅房之中,燭光搖曳,可是卻空無一人。
貢雲大師據說生下來就是一個盲人,在他的禅房之中,本來絕沒有燈火,近來,由于那塊神秘大石的出現,邀請了很多人來,所以添了燭火。
這時,天色也已蒙胧亮了,再加上燭光,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禅房中空無一人,貢雲大師和那青年都不見了。
這實在令得他們兩人目瞪口呆,他們離開的時候,禅房中有兩個人在,他們一步也沒有離開過,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們還聽得自禅房中傳出了一下長長的籲氣聲。
而如今,禅房中卻空無一人!
他們在門口怔呆了相當久,才一起走進禅房去,恩吉低聲呼喚着,當然沒有回音。
兩個人呆呆地站着,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一直到天色大明,陽光射進來。
陽光照在那塊大石上,兩人才稍稍回複了一下活動的能力,不過一開口,聲音仍是十分幹澀,恩吉先道:“這裡……有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
那位大師點頭:“是,是……靈異……是佛祖施展無比的法力造成的。
”
恩吉苦笑,望向對方:“在我們還未能明白那究竟是甚麼事之前,請你别對任何外人提起。
”
那位大師吸了一口氣:“請允許我在這間禅房之中,再靜思三日,我想知道他們去了何處。
”
恩吉也很想知道貢雲大師和那青年究竟去了何處,所以立時點頭答應。
那位大師走過去,就在剛才貢雲大師坐過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一面緩緩搖着他手上的小鈴,一面開始靜思。
從那一刻開始,一下一下清脆的鈴聲,不住自禅房中傳了出來。
到了第三天,有一個登山隊經過,拍廟門,問起曾到廟中的一個青年,恩吉親自去應門,告訴詢問者,從來沒有甚麼青年人到廟中來過。
(拍門詢問的就是馬克,他感到李一心失蹤了,所以打電話告訴了李天範。
)
到了第二天早上,禅房中突然沒有鈴聲傳出,恩吉有點緊張,那搖鈴的大師,打開門走了出來,神情十分懊喪:“我想不出他們上哪裡去了,我還會繼續想,我一定要繼續想,現在我要告辭了。
”
恩吉并沒有阻攔,他自然知道,不但是那位大師,就是他自己,今後一生之中,都将思索這個問題,若是想不通,那這一生就白活了。
搖鈴大師走了,恩吉就把事情和廟中三個資格最老的喇嘛商量,他們四個人,又在貢雲大師的禅房中,靜坐了幾天。
然後,那天,在天色快亮的時候,他們突然聽到了一下又一下的鈴聲,自遠而近,傳了過來。
一聽到鈴聲,恩吉就知道那位搖鈴的大師回來了,他打開廟門,就看到大師飛快地走過來,一見了恩吉,隻是微笑着向恩吉點了點頭,滿臉都閃耀着喜悅的光輝,直向廟中走去。
修為高的僧人,相互之間,有時不必通過言語來交談,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