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臣秀吉抵達大坂城,乃是文祿二年九月上旬。
熟悉的大澱川兩岸,蘆葦和芒草穗正開始泛白,生活日漸寬裕的大坂百姓争先出來迎接,歡樂的氣氛近乎狂熱。
秀吉裝出一副甚為高興之态,令人以為他為停戰講和、兒子降生而歡欣,然而,他内心絕不如此。
關于講和一事,大明國使節确已帶着秀吉提出的七個條件,從名護屋返回。
日本方面也派了小西行長之父如安趕赴大明北京,打探沈惟敬的行蹤,可是,他們最後卻發現,形勢并不像想象那般樂觀——雙方都在玩弄騙人的把戲。
無論是大明皇帝還是秀吉,都産生了一種勝利的錯覺,才答應暫時講和。
秀吉提出的七個條件,根本是無稽之談,而一旦被拒,出于面子,已發誓決不後退半步的秀吉必再次興兵,以武力增加談判的籌碼。
因此,秀吉一邊責令淺野長政暗中改進船隻,籌措糧饷,一邊密令加強對在朝官兵的監管,嚴懲逃兵;并命令立花宗茂等人,不管談判進展如何,一定要加強戰備,随時準備出戰。
安排好一切後,他才于八月二十五辰時若無其事從名護屋出發回京,寺澤正式留守名護屋城,朝鮮方面,則暫托對馬的毛利民部大輔負責。
對于議和一事,秀吉無時無刻不牽挂在心,一絲不敢馬虎,對愛子的誕生一事,也是如此。
兒子剛剛降生時,他欣喜若狂,可是陰霾亦漸漸在心底萌生。
一想到秀次,秀吉就感到極不痛快:為何連我這樣的舅舅,他都信不過?若秀次能聽他一言,自重些,甥舅間所有的怨恨恐已煙消雲散。
可事與願違,傳入秀吉耳内的淨是些事态不斷惡化的流言——人們不僅諷刺秀次乃是殺生關白,甚至說其為了對抗秀吉,圖謀造反,私下裡不斷收買大名。
“難道世上真有如此愚蠢之人?可能是他的不當之舉招緻了他人誤解,在我面前,他可是像貓一樣溫順啊。
”每當三成、長盛等人以傳言相告,秀吉總是擺擺手,露出一絲苦笑。
可是到了大坂,秀次非但不來出迎,甚至連人都不在京城,而是稱病回清洲療養去了,代替他來迎的隻是他的那些重臣。
秀吉震驚至極,一時無言。
即使秀次不親自到大坂迎接,迎到兵庫一帶也好啊,然後父子同路返回大坂,自可消弭世間流言,可竟無禮到這種地步……秀次鑄下的錯誤,終于令秀吉将愛憐遠遠抛開。
未時剛過,秀吉進入大坂城,早早處理完外邊事務,便急匆匆步入内庭。
他原本打算一進城就讓茶茶帶上阿拾從西苑過來,再和秀次等人當面談談,可這個充滿天倫之樂的美夢卻被秀次無情擊碎。
秀吉深知,若自己一回來就隻顧抱着阿拾親個不休,讓秀次聞知,會更為痛苦。
心中雖甚是惱火,卻不願形于色,這便是秀吉。
戰事不利,家事煩心,一旦被世人嘲諷,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好在有甯甯,在她那裡可以盡情發洩無盡的煩惱,秀吉一邊想着,一邊走進北政所的房間。
“恭喜大人凱旋歸來。
”
面對伏地行禮的北政所,秀吉啧啧道:“哪裡有什麼值得慶賀之事?隻是占了朝鮮的四個道,然後講和而已。
”
“不,您連海都沒渡,就将朝鮮收入囊中,難道還不夠?”
“算了,女人家怎會明白豐臣秀吉的鴻鹄之志。
講和的事還沒談妥呢。
”
“那麼,先把西丸夫人和阿拾公子請來……”
“阿拾公子?甯甯,你是得了誰的允許,對一個毛孩子這般客氣?”
“呵呵,否則該怎麼稱呼啊?這倒讓妾身為難了。
”
“有甚為難的?”
“您不要總是一口一個毛孩子。
天下有誰敢對大人的公子直呼其名?”
“不能直呼其名……你覺得孩子一定能順利長大?”
“您這是哪裡話。
”
“别說了。
今日我回來,關白竟未迎接,聽說回清洲療養了。
既得了重病,為何不事先通知我一聲?阿拾和秀次都是讓你給慣的,你哪裡像太閣正室,還不如去剃發為尼!”
北政所莫名其妙挨了一頓訓斥。
對于自己不知秀次回清洲一事,她本以為秀吉頂多發幾句牢騷,不料他竟有如此怪論,甚至借題發揮。
“怎的不說話了?秀次回去,難道未與你商量嗎?”
“大人,您實在太過分了。
”
“我過分?我看過分的是你。
”
“不,即使有不順心之事,也不可大喊大叫。
否則,會被人笑話說太閣已經老了,不堪重負。
”
“放肆!我剛回來,你就和我對着幹。
”
“但您剛回家便大喊大叫。
您還未完全把軍政大權交給關白,還是天下人,這樣喊叫,就不怕丢臉?”
遭甯甯一頓搶白,秀吉十分郁悶。
即使秀次有不是,也不是甯甯的過錯,他明知這些,卻無處發洩心中怒氣。
冷冷一頓,秀吉又道:“甯甯,難道秀次的過錯是我一人造成的?”
“當然,您竟不覺?”
“你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秀吉吃驚地瞪大了眼。
他本以為甯甯會回答:既非自己的過錯,也非秀吉有失。
但她竟毫不避諱地如此直言。
“好,那我倒要聽一聽,我是如何令秀次犯錯的?”
“軍政大權還握在自己手中,您竟奏請朝廷,将一個尚顯稚嫩的人封為關白。
”
“什麼?”
“決定秀次為豐臣嗣子,并奏請朝廷将其封為關白的,不都是大人自己嗎?這不是秀次死乞白賴求您的,對嗎?”
“這樣的事情,是能求得的嗎?”
“是啊,因此,過錯才在大人自己。
”
“甯甯,你說話太直了。
”
“妾身無非道出事實,哪像大人那些手下,隻會對您說三分真話,剩下的全是阿谀奉承。
妾身早就下定決心,不向您說假話。
怎麼,您現在聽到真話,居然畏懼了?”
秀吉啞口無言,呆呆望着甯甯。
但他并未對這話心服口服。
對于這種一針見血、辛辣透頂的針砭,他似早已等候多時了。
“在你眼裡,事情就是這樣?”
“大凡有心之人,看法大概都和妾身差不多。
無論是讓秀次繼承您的家業,還是讓他去做關白,全憑您一人意志……可是,現在一切都變了。
”
“什麼全變了?”
“大人把關白之位讓給秀次,便全心全意投身于一場大的博弈當中去了。
若這次博弈得心應手,秀次的所作所為或許還不至于那般惹您生厭。
可是,凡事不是想怎樣便怎樣,此時偏偏發生了一件大事。
”
“大事?”
“大人莫要裝作不知。
您不知出于什麼考慮,決定讓秀次繼承關白之位,甚至還當着主上和上皇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