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不願住宗湛家而轉移到這裡,女子此時似明白了一些:宗湛已把家業完全交給兒子打理,自己專心茶道。
茶道禮節不允許帶刀,三成恐是因此感到不安。
“真是豈有此理!你們難道打算容忍那些行為?”忽然傳來三成的怒吼聲,“伊集院忠棟乃薩摩的頂梁柱,太閣大人也曾多次褒獎過。
島津龍伯義久怎能對這種行為坐視不管?”
聽到這話,女子知道今日的訪客還是島津老臣,便是伊集院忠棟和町田出羽。
忠棟還在不住申辯,隻是聽不清楚在說什麼。
“我雖身在博多,京城和伏見的所有事情卻了如指掌。
龍伯是不是也頻繁出入内府官邸啊?隻是拜訪内府倒也沒什麼,不會引起非議。
可我聽說内府也特意去拜訪龍伯……身為島津族人,若是主動邀請内府,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
一聽見“内府”二字,女子立刻豎起耳朵。
“你聽着,内府根本不把幼主放在眼裡,他是一隻觊觎天下的老狐狸,私下受到種種非議。
可是龍伯卻趁着三成不在,秘密和這樣一個人來往。
這種事傳出去好聽嗎?聽來似乎島津氏也在向内府獻媚……你覺得這樣做,對得起太閣大人嗎?”
看來,朝鮮的島津又弘之兄義久似在京中和家康有來往,三成正在嚴厲斥責義久。
女子不動聲色,把茶倒進三成愛用的曜變茶碗,高高端着,恭恭敬敬走進房裡。
她早就作好了挨罵的準備,若遭到申斥,便立刻退下,可即便如此,起碼也能親眼看到三成與島津老臣在一起。
在三成面前,伊集院忠棟俯首帖耳。
說起來,忠棟在薩摩也和島津一樣,生于令百姓如雷貫耳的名門。
女人進去後,三成隻是圓瞪雙目,瞥了她一眼,并未斥責,大概是談話已到了尾聲。
“在下會把大人的意思好生轉達給我家大人。
他到底出于何種考慮和内府交往,在下也是一頭霧水啊。
”忠棟說完,随行的町田出羽也誠惶誠恐低下了頭。
看來,這二人一到三成面前,就自慚形穢了。
“你最好嚴厲警告他,為了島津氏,不要去做那些可能招緻世人誤解之事。
明白了?”
“遵命!那麼,恕在下先告辭。
”
“百姓逃散的事,定要嚴辦。
”三成邊說邊立起身,把二人送到廊下。
雖然一直在大聲斥責,可他心情似乎不壞。
回來之後,他依然挺着胸,端起茶碗,盯着女子道:“你剛才去哪裡了?”
“啟禀大人,剛才去神屋先生家了。
”
“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能外出。
你去那裡幹什麼?”
“奴婢怕在大人身邊侍候不便。
希望大人今後能稱呼奴婢本名阿袖,為了商量此事,阿袖我去了神屋先生家。
”
“阿袖是你的本名嗎?”
“是,是雙親為奴婢取的名字。
”
“你說你生在薩摩?”
“是。
薩摩的出水。
”
“出水?這麼說是又弘的領地,前些年作為公領時,我還治理過那裡。
”說着,三成又想起阿袖方才的話,“你剛才說商量?”
“是。
”
“宗湛對你的想法毫無異議嗎?”
“不。
”
“難道沒談成?你這個笨女子。
”治部面無表情地放下茶碗,“是不是想讓我來給你收拾殘局?”
“大人明鑒!”阿袖心裡吃了一驚,馬上裝出一副令人心醉的嬌态。
三成實在聰明,一不留神,她的想法就會被看穿,令事情一件件敗露。
而他一旦較起真來,就會啰嗦得讓人厭煩。
她遂道:“奴婢确想讓别人稱自己為阿袖。
”
“不必擔心。
你已經是阿袖了。
”
“哦?”
“剛才我已經把伏見屋藤兵衛和惠比須屋從柳町喚來,賞了黃金。
這種女人之事若還讓神屋操心,成何體統?”
阿袖好大工夫才明白過來。
為了面子,她一度拒絕由宗湛支付的贖身錢,早已通過三成之手交到妓院……三成恐是出于這樣的考慮:若接受了别人送來的女人,反而不利于行事。
阿袖不由渾身發抖:這人不會喜歡上我了吧?
“我已經碰過你的身子了。
被我治部碰過的女人,怎能讓她再回青樓?”
“啊……”
“你不用害怕。
我沒有那麼多工夫來享受女色。
”
“大人可是太閣的心腹啊。
”
“你叫阿袖?怪名字。
”
“奴婢不喜歡被人叫作小姐。
”
“叫阿袖好?”
“是。
”
“你不要太得意。
我本以為你不回來了,便把伏見屋叫了來。
可你又回來了。
你到底還是個女人啊。
”
這番話聽得阿袖腦中亂作一團,一頭霧水。
三成究竟是諷刺還是揶揄,抑或是真心話?正當三成擔心她不會回來時,她卻又回來了,于是他放心了?或者正好相反,三成本以為她不回來了,便趕緊把贖身錢全都交了,以痛痛快快了結此事,不料人又回來了,隻好認下?
阿袖前日曾經委身于三成,他後來竟一本正經訓斥了她半日,真是膩味透頂。
他蠻橫無禮,狂妄自大,高高在上,和他親近簡直索然無味。
可就是這個人,今天竟顯示出如此冷靜而敏捷的魄力……想到此處,阿袖心中一動。
盡管他同意叫自己阿袖,可絕不能讓她改變心志。
值此關鍵時刻,傅多的花魁怎會忘記看家本領?對手發起猛烈攻擊時,若與之針鋒相對,必會一敗塗地,不如索性示弱,讓人先自喜一番,方為上策。
她遂道:“阿袖并非那般低賤女子,隻想服侍大人……”
說話間,阿袖忽然覺得,眼前這小個男人絕非一介凡夫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