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視線轉移到利家身上。
隻見利家目光如劍,直盯着三成,道:“治部,你的血性真令人敬佩!”
“大納言的本心……”
“可眼下,你最好還是離開寒舍。
你的行為無異于飛蛾投火。
”利家輕輕咬牙,重重道,“你聽着,這次事情,就以互換誓書結束……這便是利家的決心。
”
三成也對自己的失言深感慌亂。
利家的意思很明确,他絕不允許三成反對。
三成不免氣急敗壞:“那麼,再問大納言:此事若僅憑交換誓書便可解決,日後大納言還能拿出更好的方略,防止内府生出野心嗎?”
利家不屑地看了三成一眼,回道:“真有那樣的自信,太閣生前也就不用那般煞費苦心了。
”
“這麼說,大人是由于沒有自信,才屈服,對内府的恣意妄為視而不見。
”
“治部,你太過分了!”
“不,在下無法接受,決不同意。
這可是事關豐臣氏沉浮,事關幼主一生。
”
“你又來了。
”
“此事關乎三成氣節。
身負太閣重托,卻眼睜睜看着豐臣氏走向窮途末路。
若對此撒手不管,三成臉面何在?即使天下大名都跪拜在内府腳下,即使隻剩三成一人,石田三成也要誓死效忠豐臣氏!”
看到三成如此肆無忌憚口出狂言,利政不禁猛抽出刀,逼到他身邊。
利政心知,一旦利家暴怒,情急之下,三成也必拔刀相向。
可這隻是利政杞人憂天,利家并不發怒,道:“哦?利家很榮幸能聽到這話。
為了太閣,為了幼主,利家在此深表謝意。
”
“大納言說什麼?”
“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思。
盡管行事不同,但為豐臣氏着想的心意,你我完全一緻。
”
“您明白在下的心意?”
“當然!既如此,我看這次的誓書上,就不勞你親自蓋印了。
我們八人把事情辦妥之後,會在大坂專心守護幼主,你一人去進攻伏見吧。
當然,利家會盡力助你,也絕不容諸将橫加阻撓。
”
剛才三成被怒火燒成桃色的臉頰,被利家的一瓢冷水澆得蒼白。
德山五兵衛微微笑了。
“利政,加藤大人和淺野大人還未回去嗎?”利家道。
“是。
”
“你親自把治部大人送到河邊,不要讓他們撞見。
我累了,需要歇息。
”
“等……請等一下!”三成連忙一把拽住就要起身的利政,“三成的意思,并非立刻進攻伏見。
”
“哦。
”利家輕輕颔首,“現在進攻伏見,倒是有氣節。
可即使進攻,亦毫無勝算。
不是玉碎,便是瓦全。
總之,一切都該為幼主着想才是……剛才他們也是這般對我說的。
”說着,利家眼裡竟滴下淚來。
看到利家流淚,三成頓覺寒毛倒豎。
若隻是被利家訓斥一頓,他還不會感到如此心寒,甚至可能趁着怒氣,暢所欲言。
但看到大勢已去,三成不禁驚慌失措:看來,自己已被大納言看穿了……
三成的話無非一時意氣,是語無倫次的呼号、是感情的宣洩;而利家的流淚,卻是實實在在。
此時此刻,若有人問,究竟誰才是真正為豐臣氏着想之人,三成定會當場羞得無地自容。
意識到這些,三成慌忙伏在地上,“三成的确口不擇言,太過分了。
三成也……服從大人的裁斷。
請大人見諒。
”
利家用袖口輕輕拭了拭淚,看向别處,喃喃自語道:“人們常說,世上有才之人有兩種:一是自恃才智過人、我行我素、想将世人踩在腳下者;另一種,則是不輕易展露才華、韬光養晦、善于磨煉者。
利政,好生聽着。
前者之才乃如白雲蒼狗,須臾即為灰土。
唯後者可成就豐功偉業。
我年輕時,亦狂傲自滿,不可一世,結果吃盡苦頭。
看來,我也不是有器量之人啊。
”
三成像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任憑利家怎麼諷刺,他也不會大為反感了。
“治部天生擁有讓人羨慕的才華和天賦。
最好讓他先在我家待一些時日吧,利政,你聽見了嗎?”
“遵命!”
“諸将當中,已有不少人被怒火燒昏了頭,萬一治部有個三長兩短,可就苦了世人。
一切都要為豐臣氏着想,一切行動都要以豐臣氏為中心,方為仁心啊。
”
德山五兵衛嘲弄地看了三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怎樣?這下你知我家大人的寬廣胸襟了?”
三成十分清楚他的意思,卻也沒有顯出反感。
他一面咀嚼利家的話,一面仔細審視自己:在自己的身體裡,活着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其中一人謹慎小心,單純簡單;另一人則如利家所指責,不可一世,狂妄自大。
這兩人當中,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石田三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