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得此人可愛得很。
老王眼睛一瞪,兇光外露,厲喝道:“老子跟你拼了又怎地?”他雖然也看出這少年舉止不凡,似乎是豪門闊少,但遇到這種犯了性子,本是成年在刀尖上打滾的亡命之徒,什麼事做不出來?
他拿着匕首又一比畫,喝道:“我赤腳的還怕了你穿鞋的不成?”作勢竟要撲—上去。
那少年眼光一動,像是也有些害怕了,後退了兩步,道:“你要當強盜呀!”眼光卻瞟着屋子的門。
石磷暗笑:“這種文弱書生還是禁不得唬。
”微運真氣,準備拔刀相助了。
八面玲珑老王舉刀作勢,脖子後面卻蓦地一緊,被人捉住衣領,一把揪了過去,“吧”地,從桌面上擲到地上,跌得仰面朝天。
在地上打了個滾,他爬了起來,擡頭一看,把要罵出來的話趕緊縮回肚裡,石磷眼光四轉,看到人人臉上都有畏懼之色,也不禁用眼睛去打量那人,眼光方自轉到那人身上,又趕緊轉過頭去。
那人是個胖子,身材卻不高,看起來整個人像是方的,卻是镖業裡的巨子──八面玲珑胡之輝,也就是平安镖局的總镖頭。
石磷與他本是舊識,對此人卻頗不欣賞,由他的“八面玲珑”這名字上看來,就可以知道此人為人的作風,而石磷卻是最厭惡這種作風的。
因此他轉過頭,不願意和他招呼,胡之輝口中一面喝道:“不成材的蠢貨,輸了錢想耍賴嗎?”一面卻走過去向石磷招呼道:“石兄弟,這麼久不見了,見了故人之面,也不打個招呼?”
石磷無可奈何地回過頭,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胡大哥。
”
胡之輝哈哈笑道:“難得,難得,兄弟你還記得我。
”他鼻子一動又笑道:“多年不見,兄弟你還是老樣子,還學會了喝酒,好極了,今天我們可要喝上兩杯。
”
他笑聲不絕,又向那少年道:“這位老弟台如果不嫌棄的話,也請來喝兩杯,算是在下向閣下賠罪好嗎?”
他雖然是征求别人同意的話,然而卻說得像别人已答應了似的,又喝道:“替這位相公将桌上的銀子收起來,以後你們要再像這樣胡鬧,我可就不答應了。
”
倏然之間,又換了另外一種面目說話,石磷搖首暗歎:“這人實在是标準的小人。
”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這些銀子,閣下拿去給手下弟兄分了吧!”胡之輝一怔,眯着眼睛朝那堆銀子看了一眼,那并不是──筆小數目,連胡之輝見丁,都不覺心動。
他轉動着胖臉上的細小眼珠,說着:“這怕不好意思吧。
”
那少年含笑道:“戋戋之數,又算得了什麼,閣下千萬不要客氣。
”
胡之輝眼珠一轉,哈哈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隻是閣下卻一定要賞光,和在下兄弟喝兩杯。
”那少年立刻道:“這個自然。
”答應得非常幹脆,像是心裡非常樂意的樣子。
石磷仔細打量這少年,覺得他實在有許多異處,像他這樣年紀的人,說話舉止絕不該這麼老練,像有着很多處世經驗似的。
于是石磷開始對這少年發生了興趣,遂也沒有拒絕胡之輝的邀請,交談之下,那少年自稱姓缪,名文,是粵東商人之子,此番是來江南開拓眼界的,石磷卻有些懷疑,因為他并不像是個商人之子,再一注意,缪文言談間似乎對胡之輝甚為拉攏,石磷更奇怪,因為他沒有拉攏胡之輝的必要,也不會與這滿身世俗氣的胖子氣味相投的。
胡之輝要缪文和他結伴而行,缪文也一口答應了,面上且露出喜色,石磷暗地猜測,認為這缪文必定有着什麼企圖,隻是他也不知道這少年的企圖究竟有些什麼用意罷了。
這一來,可把石磷也吸引住了,他萍蹤浪迹,本來就沒有固定去處,第二日清晨,三人竟結伴同行,跟在一連串镖車後面。
聽着趟子手嘹亮的呼聲,在江南山水中,石磷不覺有髀肉複生之感。
三人一路談笑,缪文似乎對武林中事頗有興趣,一路上不斷地向石磷和胡之輝請教,談起武林人物,胡之輝就伸起大拇指道:“論到武林人物,除了我大哥靈蛇毛臬之外,就不作第二人想了。
”
缪文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笑道:“第二人恐怕就是胡大哥了吧。
”
胡之輝哈哈笑道:“兄弟還談不上。
”卻是得意得很。
石磷冷眼旁觀,越來越發現這少年的異處頗多,出手之豪闊,生像他家藏銀山似的,胡之輝卻茫然,隻是不斷地吹噓着毛臬,當然,也不斷地吹噓着自己,缪文面帶笑容,也總是留心傾聽,雖然他的笑容有些古怪,但石磷卻也注意得到。
镖車由鎮江出城,經丹陽、武進往無錫去。
這江南暮春的風光,缪文見了意興神馳,的确是像第一次來到江南的樣子。
胡之輝像是并不急着趕路,天還沒有入黑,他就早早落店,這樣走了三天,也沒有走出多少路去,石磷心裡奇怪,暗忖:“這哪裡像走镖的樣子。
”
再過了一天,石磷又發現了一件奇事,原來镖車行時,兩旁總有些雖然穿着商旅衣服,但一望而知是練家子的人,不即不離地跟在旁邊,起先,他還以為這些是綠林道上踩盤子的,但後來一看,這些人雖然裝着和胡之輝不認識的樣子,但有意無意間,卻不斷地和胡之輝在打着眼色,比着手勢。
石磷久走江湖,什麼事沒見過,但此刻的情形他卻有些糊塗了,保镖本是光明正大的事,此刻他卻怎地偷偷摸摸起來。
镖車離了丹陽之後,前面就是一段較為荒僻的路,石磷以為胡之輝一定會更早落店,哪知胡之輝卻一反常态,竟催着镖夥、腳夫趕起夜路來了,石磷越發知道事有蹊跷,但卻并不表露出來。
須知通常镖局走镖的道理,在通商要道上,趕趕夜路倒沒有什麼關系,但一入了荒涼的地方,總是乘亮找地方歇息,這當然也是防備綠林朋友的光顧,八面玲珑一向小心謹慎,做什麼事都先要知道十拿九穩才肯出手,此刻恁地做,自然奇怪。
缪文卻全然不懂這些,騎在馬上,仰望天上星鬥,極高興地說道:“胡兄,我們早該在夜間趕路了,仰視繁星皓月,俯逆春風,豈非快事?”
石磷暗歎一聲,忖道:“你真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公子哥兒。
”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黑黝黝的一片,是個樹林子,前行的趟子手兜回來,向胡之輝道:“前面的青紗帳很密,要不要先進去踩個道?”
胡之輝好整以暇地一揮馬鞭,說道:“不必了。
”回過頭向缪文笑道:“我做事就是這樣,從來不婆婆媽媽地顧忌。
”
缪文一伸大拇指,笑道:“這正是英雄本色。
”
話聲未了,後面突然傳來一陣急遽的蹄聲,石磷回頭去看,哪知那群馬卻不是向這個方向奔來,似乎繞了一個圈子。
他一聳肩,暗笑自己竟有些大驚小怪,但随着镖車後面經過那黑黝黝的樹林時,他倒真有些擔心,因為這裡的确是綠林朋友出沒的好地方,江南道上再想另找一處,卻不太容易哩!
他側目一看胡之輝,在這種光線下,他的臉色根本無法看出來,但是他的手,卻有些抖,那從被他握着的缰繩的顫動上可以看出來。
“畢竟他還是有些害怕的。
”石磷忖道:“但是他既然害怕,卻又為什麼要如此做呢?”
石磷苦思,卻不得其解。
他們暗中都捏着一把冷汗,但镖車卻平平安安地走過去了,一點兒事也沒有發生,一走出林子,胡之輝就長長歎了口氣,像是心情已松懈了,但是在這歎息聲中,卻竟也隐含着一些失望的意味。
“這樹林裡可真悶得緊。
”缪文笑道,馬鞭一搖,鞭梢指向前途,問道:“怎地那邊還有個小樹林子?”
石磷随着他的手一看,前面果然又是黑黝黝的一片,也像是個樹林的樣子。
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那片“樹林子”竟動了起來,蹄聲紛沓,原來前面竟是一群人馬,黑暗中遠遠望去,自然分辨不清。
缪文笑道:“原來我看錯了。
”石磷卻在擔心,黑暗之中,聚着這麼些人,除了上線開扒,還有什麼别的意思?
他有些為難,假如真遇上了事,他倒有些進退維谷,若是幫胡之輝的忙,他覺得有些不值得,若是不幫呢?自己和人家到底是一路,人家遇上事,自己袖手旁觀,在情在理都說不過去。
那群人馬來到近前,即倏然而住,但奇怪的是這些人竟不去理會前面走着的镖車,而徑直走到八面玲珑胡之輝的面前。
胡之輝朗聲一笑,道:“弟兄們辛苦了。
”
那些人哄然道:“胡三哥,這是什麼話。
”
胡之輝道:“那叫金劍俠的小子,這次居然沒有來,也算他走運了。
”他長長一笑,又道:“上次江甯府的‘南秀镖局’是不是就在這裡出的事?”
一人答道:“一點也不錯,就在這樹林子裡。
”
他們一問一答,石磷恍然大悟:“原來他們這是做好的圈套,來誘那金劍俠入彀的。
我倒是又作了杞人之憂了。
”
胡之輝又道:“前途想已不會有事,明日晚間就可到了,各位無事,不妨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