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印清标嘉興。
三塔灣的景色,在晚秋,秋風落葉,夕陽雲煙,它是蒼涼而美麗的,而此刻──
此刻是暮春,暮春的三塔灣,清水漣漪,綠陰青波,如果是黃昏,斜陽将小河邊三座并不甚高的寶塔的塔影,長長地印在莺飛草長的大地上,那色彩的美麗諧和,景物的清幽美麗,更是無與倫比。
西去三塔一箭之遙,聳立着參天的丹楓黃柏,林木隐映中,紅牆丹楹,便是京祀千秋嶽穆王的“嶽王廟”。
午時,暮春的驕陽,已有了幾分燠熱之意,嶽王廟石階前,卻寂然伫立着一個錦衣華服,風姿如玉的少年。
他負手而立,目光如剪,顧盼之間,神采照人,但是在他那一雙斜飛人鬓的劍眉之中,卻似隐含着一種等待的沉郁。
他在等待着什麼?
再去嶽王廟一箭之遙,在那清水流波的城河之邊,也有着一座廟宇,廟内聳立着一根石坊巨柱,柱上赫然有血痕宛然,謠深入石!這──
便是血印寺,含蘊着一段壯烈、凄慘而又動人的故事的血印寺。
血印寺外,聲聲馬嘶。
一排綠陰樹下,系着七匹健馬,馬上鞍辔鮮明,顯見得馬主不是高官貴紳,便是江湖大豪。
血印寺内,聲聲人語。
正殿石階前,傲然伫立着兩個身軀瘦長、目光如鷹的漢子,其中一人,右臂空空,一隻衣衲,縛在腰間的絲縧上,眼望着寺東那根石坊巨柱,正在凝神傾聽着肅然站在他們對面的一個面如滿月的僧人口中所說的故事。
還有五個年輕力壯,神色剽悍的長衫漢子,垂手恭立在他們身後,這五人目光流轉,東張西望,心神卻不知在想些什麼,但臉上卻極力作出恭謹的神色來,顯見得是那兩個瘦長漢子的弟子家奴。
他們不問可知,便是揚名河朔的武林大豪“河朔雙劍”汪氏昆仲和他們的五個弟子。
那面如滿月的僧人,身穿着一身月白僧衣,不但衣履整潔,而且神态清俊,吐屬俊雅,正是這種名迹勝境中駐錫僧人通有的形狀,此刻他一手挽着一串檀木佛珠,一手遙指着那石坊巨柱,娓娓說道:“數十年前,倭寇白海上來,劫襲東南數省,而嘉興被禍尤烈,嘗掠貨财婦女,貯于敝寺之中,再率衆往攻桐鄉。
”
他垂目長歎一聲,又道:“那那時貧僧雖還未人世,但聽得諸師相告,數百婦女,在寺中日夜悲泣,慘不可聞,此時敝寺方丈,乃妙谛祖師,妙谛祖師上禮天心,聞之恻然,遂醉守者,開門放之,令各取金逃去。
“婦女中有言恐累及祖師者,祖師雲:‘吾以一身而救數百人之命,雖死何傷。
’于是衆皆羅拜,四散而逸!”
“河朔雙劍”雖乃生性陰鸷的武林枭雄,但此刻亦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汪一鳴長眉一展:“這妙谛禅師,倒是個磊落丈夫。
”
那僧人長歎一聲,接道:“當時祖師弟子皆勸祖師同逃,祖師曰:‘不可,吾若一走,則追者立至!’竟獨留以待之,既而守者酒醒,知而亟詢,祖師便道:‘适見韋尊者以寶杵擊門開,導之使去,吾不敢阻也。
’唉──佛家雖戒妄語,但祖師具大慈大悲之心,自當别論,守者素畏鬼神,聞言色變,且正病酒,弱不能行,竟監守祖師,以待寇歸。
”
他語聲清朗,語句更典雅動人,娓娓道來,連那五個心猿意馬的年輕漢子,聞之也不禁動容。
他長歎又道:“未幾倭寇歸來,知婦人仍祖師所放,因重笞守着,而縛祖師于石柱,叢矢射之,祖師乃西歸,寇複堆薪焚之,寇平之後,受祖師大恩者,拾祖師骨燼葬于寺後,唉──那石柱之上,自此血痕印石,至今數十年矣。
”
“河朔雙劍”一齊随着他的手指望去,望見那石柱上的血痕,不禁個個色變,想到自己的一生所為,半晌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寺僧娓娓叙說的時候,寺外城河中,突地駛來一艘快艇,其急如矢,船上伫立着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竟是一身金衫,春風吹起他飛揚的他角,望來直有如一株臨風之玉樹。
這小舟破浪急行,過血印寺,去三塔寺,嶽王廟前的華服少年,目光敏銳,一眼望到這金衫少年們所乘的快艇,神色微微一變,袍袖微拂間,身形突地飄飄退後一丈,卻見這艘快艇在三塔寺前的河灣一轉,又複回轉頭來,在嶽王廟前微一停頓,便又向血印寺急駛而去。
寺僧話方說完,“河朔雙劍”正自垂日唏噓,寺門外突地如飛閃人一個人來。
這人身材颀長,面目英挺,但眉宇之間,卻帶着幾分煞氣,雙目之中,也不時閃動着逼人的眼光。
他竟就是方才伫立船頭的那金衫少年。
這金衫少年一入廟門,目光一轉,見到了“河朔雙劍”,面上立刻泛出喜色,三腳兩步,跑了過去,突地恭身一禮:“拜見兩位汪師叔!”
“河朔雙劍”似乎為這少年突然而來的舉動為之一怔。
但這金衫少年立刻又道:“小侄奪命使者鐵平,奉家師之命,前來尋找兩位汪師叔,小侄一路打聽,知道兩位師叔在嘉興歇腳,小侄便趕到嘉興,又聞得兩位師叔到三塔灣來踏春,小侄便趕到三塔灣,卻不見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