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衣食住行,俱都選用精品,但此刻見了這等庭院,才知道自己所謂“養尊處優”的生活,和人家一比,實在算不得什麼,心中又不禁為之嗒然若失。
進入正廳,迎面便是一方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龍飛鳳舞地四個劈巢大字,寫的是:“滿堂富貴。
”
用意雖俗,字迹卻殊不俗,亦不知是何人手筆。
匾下一張大紫檀雕螭案上,放着三尺多高的一具青綠古銅鼎,懸着待漏隋朝墨龍大畫,一面是錾金彜,一面卻是個精緻生光,似是水晶,又似是琉璃玉盆,地上卻有兩排十六張楠木圓椅。
又有一副對聯,乃是烏木聯牌,鑲着錾金字迹,寫的是:
“座上珠玑昭明月;
堂前黼黻煥煙霞。
”
字迹清秀挺逸,與匾上的那四個劈巢大字,顯然不是一人所書。
兩旁窗前,卻擺着一對對的梅花小幾,幾上更是琳琅滿目,美不勝收,在古趣盎然的文王鼎,滿綴翠玉珠寶的匙筋香盒,有稀世難求的珊瑚美人觚,有幾可亂真的翠玉瓜果。
一眼望去,但覺這大廳之中俱是珠光寶氣,無論任何人走人這間大廳.都定然會有如在山陰道上,目不暇接的感覺。
程楓雖然見多識廣,至此也不禁為之失色。
隻聽“缪文”含笑道:“嘉興城并非小可久居之地,此間也隻是小可臨時落腳之處,是以粗糙簡陋,在所難免,還請賢梁孟休得見笑。
”
程楓目光一轉,哈哈大笑道:“此間若還是粗糙簡陋的話,世上隻怕再無華廈了。
”伸手指向堂前那方赤金墨龍大匾,又白笑道:“依在下所見,這廳堂也隻有‘滿堂富貴’四字,方可形容。
”
立刻之間,又擺上一桌酒菜,自然亦是珍馐滿桌,水陸并呈,這些菜肴雖然不是十分珍貴之物,奇怪的是他怎能在如此深夜,頃刻立就!
夜色更濃,酒筵自終。
程楓、林琳,被引到後廂的三間耳房,臨窗一面大床,上鋪猩紅毛毯,正面設着大紅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兩邊又是兩張梅花小幾,陣設之華麗,便是他夫婦花燭之夜的洞房,亦無如此鮮豔考究。
更敲四鼓、星群漸稀。
這華麗的巨宅中的燈火,亦漸漸疏落,熄滅。
但是──
“鴛鴦雙劍”所留宿的三間耳房中,卻突地響起了輕微的人語──輕微得幾乎有如蚊鳴。
隻聽林琳輕輕道:“喂,你還在想些什麼?”
程楓語聲更低,道:“我在想──我即使做了,也永遠不會有人猜到會是我做的,這是他自己找上門來,須怨不得我。
”
沉默良久,林琳方又低語:“我什麼都不要,隻要臨窗那張梅花幾上的翠玉西瓜,還有──”
程楓輕笑道:“還有那面水晶玉盒和珍珠香盒是不是?”
林琳輕輕一笑,突又歎道:“十八年前,你去追宋、柳兩人的那天晚上,在杭州城外拾下的紅貨,我已經以為是稀世之寶了,今天才知道那都算不了什麼。
”
語調微頓,又道:“現在已經四更,你要去就該快去,唉──其實人家如此款待我們,我們卻要──”倏然住口,輕輕咳嗽。
程楓微笑低道:“婦人之見,婦人之見──”
突然一陣帳鈎叮當輕響,程楓又道:“先取人頭,再取珍寶,大約不到一頓飯工夫,我就回來──”
語聲未了,窗中推開一線,窗外飄然掠出一條人影,腳尖輕點,便已竄上屋脊,身法之輕靈巧快,可稱一時之選。
此刻萬籁俱寂,春蟲不語,滿天繁星,也還疏疏落落地剩下一半,映得遠近樹木,綽約如仙子。
程楓飄身掠上屋脊,遊目四顧,隻見屋脊栉比,房舍連雲,那家公子“缪文”究竟住在哪裡?
他不禁為之猶疑半晌,暗中忖道:“我單取他珍寶也就是,何必定要取他性命。
”一念至此,身形掠動,有如一縷輕煙向大廳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