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長安城華燈萬點,熱鬧異常。
在那東大街的長安酒樓之上,更是燈光通明,光同白晝,呼喝歡笑,不絕于耳,絲竹輕歌,透過重簾。
門前車水馬龍,萬頭攢動,樓上鬓影钗光,舞姿婆娑。
長安酒樓,跟長安客棧是長安城首屈一指的大客棧一樣地是長安城首屈一指的大酒樓。
樓主人不知道是誰,但據說是個來自他鄉的外地人,他在這兒買下了這塊地皮,斥資興建了這座美侖美奂、豪華、氣派、名傳遐迩的長安酒樓。
之後,他更不惜以鬥量金,禮聘南國嬌娃,北地胭脂那些色藝雙絕,檀極名花的歌妓。
于是乎長安酒樓首屈一指,名傳遐迩。
于是乎長安酒樓夕夕客滿,朝朝熱鬧。
曾有人為它估計過,隻一晚上,長安酒樓賣出的酒,少說也有三百壇之多,這确是個吓人的字!
那固然是因為醉翁之意不在酒,夜夜客滿生意好。
其實,也因為長安酒樓的酒好,長安酒樓上,不賣什麼燒刀子,花雕、紹興酒、汾酒……
那酒是每月差專人遠赴塞外酒泉東關外大批運回的葡萄酒,在酒泉東關外有古酒泉,方泉八尺,水清甘冽,而能釀制美酒,溪書郡注說:“郡有金泉,味如酒。
”
唐詩上也說:“葡萄美酒夜光杯”,葡萄美酒指的就是酒泉東關外所釀制的美酒,而那夜光杯卻為上玉所琢,玲珑可愛,令人難以釋手!
有道是:“酒泉酒美泉香,雪山雪白山蒼,多少名王名府,幾番想像,白頭醉卧沙場!”
這種醉人的葡萄酒,再加上那色藝雙絕,個個嬌媚美豔的歌妓,那輕歌,那妙舞,那悅耳絲弦……
于是乎長安酒樓一晚要空個三百壇!
人群中,一個身材顧長,俊美絕倫,潇灑飄逸,英挺脫拔的青衫漢子,背着手登上了長安酒樓。
此際那樓後隐透鬓影钗光,陣陣幽香的低垂珠簾後,唱歌的人兒正随着悅耳絲竹,唱着那:
勸君更進一杯酒,
西出陽關無故……
“人”字未出,那青衫漢子負手樓頭,目光隻一環掃,立即歌轅竹斷,滿樓鴉雀無聲。
接着,那低垂珠簾後傳出一聲低低驚歎,一個無限甜美悅耳,話聲跟着響起,聞之令人蕩氣回腸,心神撼動。
“為我奏長幹行!”
話落,絲竹起,随之曼妙歌聲袅袅而起:
“君家住何處?
妾住在橫塘,
停船暫借問,
或恐是同鄉……”
滿樓酒客恍若大夢初醒,多少羨煞妒煞的目光一起投向了那負手卓立的青衫漢子。
但,他聽若無聞,視若無睹,淡然一笑,潇灑邁步,直向裡面一副猶自空着的座位行去。
随聽那低垂珠簾後,那無限甜美的話聲又起:“風流俊俏美郎君,奈何鐵石心腸人?……”
話聲帶着幾分幽怨,也帶着幾分失望。
一時滿樓騷動,突然有人朗笑說道:“小娘子,貌比潘安宋玉者,未必全是深解風情人,小娘子何厚彼薄此,區區我就住在這長安城内,小娘子倘若有意,我願以鬥量珠,金屋藏之!”
滿樓一陣轟然大笑,隻聽又有人說道:“不想武揚少镖頭,原是深采解風流情趣之人,小娘子不該不略表心意,以酬知音。
”
言畢,哈哈大笑!
一聲銀鈴輕笑響起,那垂簾後面唱歌人兒道:“有道是‘千裡知音難遇’,又道是‘相識遍天下,知心有幾人?’蒙少镖頭垂青,敢不竭盡所能,一酬知音。
”
絲竹揚起,-曲輕歌綻破櫻桃: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閑引鴛鴦香徑裡,手娑紅杏蕊。
鬥鴨欄于獨倚,碧玉搔頭斜墜。
舉頭聞鵲喜……
滿樓采聲掌聲大動,東隅裡一個劍眉星目的白衣美少年更是神采飛揚,劍眉連軒,雙目之中大放驚喜異采地舉杯笑道:“蒙小娘子不棄,我也以一杯葡萄美酒敬謝輕歌,聊表心曲。
”說着,舉杯就唇,一飲而盡。
那青衫漢子已然落坐在那副空座位上,聞歌睹狀,唇邊浮現一絲輕淡笑意,搖了搖頭。
忽聽有人低低“呸”了一聲,道:“不知那申老兒是怎麼教的,吹皺一池春水,幹卿底事,人家明明說他多管閑事,他還沾沾自喜呢!”
話聲甚低,那東隅裡白衣美少年沒有聽見,而那青衫漢子卻有意無意地向着那發話人投過一瞥。
那發話人,是個身材矮胖的錦衣老者,話是他說的,可是他如今卻像個沒事人兒一般舉杯淺飲。
那青衫漢子很快地就收回了目光,但,适時那矮胖錦衣老者口中自言自語地又道:“看什麼?小夥子,别盡瞅我老人家了,你小夥子已經交了桃花運,留神點兒那會投懷送抱的美嬌娘吧!”
那青衫漢子眉鋒一皺,舉杯就唇,嘴再翕動了幾下。
那矮胖老者刹時間滿臉驚容,一巴掌拍上桌子,但突然之間,他又一轉平靜,深深地看了青衫漢子兩眼,忽地站起身形,舉杯走了過去。
到了青衫漢子近前,他又打量青衫漢子-眼,然後開口說道:“小夥子,我老人家可以坐下談談麼?”
青衫漢子淡然而笑,一擺手,道:“老人家,請坐!”
那矮胖錦衣老者伸手自旁邊拉過-張椅子,坐在青衫漢子對面,舉杯喝了一口酒,瞪着青衫漢子好半晌,始道:“小夥子,好俊的功力!”
青衫漢子淡淡笑道:“那是老人家誇獎,我不過是勉強學步。
”
矮胖錦袍老者又看了青衫漢子兩眼:“小夥子,你怎知找老人家當年名号?”
俊美青衫漢子淡然一笑,道:“老人家,恕我直言,老人家這鼓大之腹,鮮紅之鼻,不就是絕好而鮮明的招牌麼?”
矮胖錦袍老者呆了一呆,大笑說道:“小夥子,看不出你是個頗為風趣的可人兒,不錯,小夥子,我老人家正是那既癫又狂的醉鬼,終日昏迷不醒,長年籍酒澆愁,一日不可無杯中物的獨孤朋。
”
俊美青衫漢子笑道:“那麼我沒走眼,老人家是那位風塵六奇中的癫狂醉客,老人家,我說句話不知你愛聽不愛聽。
”
癫狂醉客獨孤朋一點頭,道:“小夥子,我老人家一開始便對你的談吐感到莫大興趣,你說的話,我老人家該沒有不愛聽的。
”
俊美青衫漢子笑道:“老人家,人生幾何,對酒當歌,東海水曾聞無定波,世事何須扼腕,北邙山未曾留閑地,人生且一舒眉,籍酒澆愁大可不必,但當此濁世,未嘗不可裝裝瘋癫,名為醉,實獨醒,放蕩形骸,遊戲一番,老人家以為然否?”
獨孤朋怔在了那兒,半晌,砰然一聲,拍了桌子,瞪着一雙老眼,神色難以喻地驚歎說道:“小夥子,高,高,高。
這一番話正好搔着我老人家的癢處,我老人家活了這多年,你小夥子該是我老人家生平的第二個知音,小夥子,我老人家本說你是個可人……”
俊美青衫漢子笑道:“風塵六奇中人物癫狂醉客的知音,我不敢當,不過得蒙獨孤老人家謬許為知音,我深感榮寵,足慰平生……”
頓了頓接道:“老人家,适才那位唱歌人兒說得好,人生知音難遇,老人家卻先後碰見過兩個,豈非……”
獨孤朋截口說道:“小夥子,我老人家雖然碰見過兩個知音,但實際上我老人家在當世,隻有你小夥子一個知音。
”
俊美青衫漢子“哦”地一聲,道:“難不成老人家那頭一位知音已……”
獨孤朋神色微黯,一歎說道:“誰說不是!小夥子,他已經死了不少年了!”
俊美青衫漢子忙陪上歉然笑意,道:“老人家,抱歉得很……”
獨孤朋一擺手,道:“小夥子,别客氣,對他的死,恐怕當世之中,隻有我老人家一人感到悲傷,換個人絕……”
俊美青衫漢子道:“那是當然,他是老人家的知音嘛。
”
獨孤朋搖頭說道:“小夥子,固然,那因他是我老人家的知音,但真正的原因卻在于他是當世之中的一個‘魔’……”
俊美青衫漢子道:“所以老人家獨感悲傷。
”
獨孤朋點頭說道:“不錯。
”
俊美青衫漢子想了想,凝目詫聲說道:“老人家,衆人皆喜之事,何以你老人家獨悲?”
獨孤朋道:“我老人家當然要獨悲,因為這世上隻有一個我,也隻有一個他,這話你小夥子可明白麼?”
俊美青衫漢子微一搖頭,道:“老人家這話過于玄奧……”
獨孤朋道:“因為這蝕世隻有一個籍酒裝瘋賣傻的我,也隻有一個名魔實俠,傲立于武林群魔諸醜中的他,你明白了嗎?”
俊美青衫漢子笑道:“老人家,我明白了。
”
獨孤朋一歎搖頭,道:“想當年,我老人家懷萬丈雄心,遍訪宇内想鬥鬥那個魔,但一直無緣碰上,有一次狹路相逢……”
俊美青衫漢子截口說道:“當年心願得遂,恐怕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搏鬥……”
獨孤朋搖頭說道:“小夥子,你料錯了,沒有驚天動地的大搏鬥,卻是輕描淡寫的一葫蘆酒,跟幾句輕松的談笑……”
俊美青衫漢子“哦”地一聲,道:“那卻是為何?”
“為何?”獨孤朋“哼”地一笑,道:“隻因為他第一句話便問我最擅長者為何……”
俊美青衫漢子道:“此人傲得可以。
他擇人長而鬥,想是……”
獨孤朋道:“事後我老人家才明白,他是為了保全我這闖蕩半生,得之不易的聲名,一片好用心。
好……”
俊美青衫漢子道:“那麼是我錯怪了他。
”
獨孤朋道:“何止是你,當時我老人家就十分惱火,當即我毫不猶豫地答了他一個字,小夥子,你知道……”
俊美青衫漢子道:“酒!”
獨孤朋一怔,訝然說道:“小夥子,你怎麼知道?”
俊美青衫漢子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