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龍镖局的大門關了一天。
金大龍跟金小龍都沒出門,兄弟倆在院子裡陪着金老頭喝茶、下棋、談天,其樂也融融。
是既沒選吉日往柳家去,也沒有往甄百萬家各處走走。
委實令人有點納悶。
這天晚上,金大龍換過一件幹淨的衣衫,着實地打扮了一番,然後一個人開了镖局的後門,飄然而去。
在北京有個天橋,在金陵有個夫子廟,在開封有個大相國寺,在揚州有個二四橋,在長安則有個開元寺。
開元寺在長安,一如天橋、夫子廟、大相國寺、二四橋之在以上諸地,是個諸技雜藝會集之所,既熱鬧,繁華,而且品流雜。
每當長安城華燈初上,你站在遠處看,開元寺前一片燈海,人聲鼎沸,萬頭攢動,熱鬧得不得了。
在開元寺左一片空地上,有一座占地頗大的平房,這間平房内燈火輝煌,進出的人極其之多。
但是,一條厚厚的棉布簾挂在門口遮住了屋裡的情景,若是外來人,很難知道那是什麼所在。
這當兒,一個青衫客背着手,步履灑脫地到了門前,伸手一掀簾,燈光、熱氣、煙味兒、汁味兒、人聲,一起透射而出,令得青衫客眉鋒為之一皺。
這一下看清楚了,那是一大間,屋中擺着幾十張桌子,桌子四周坐滿了人,隻聽骰子在碗裡當當作響,骨牌在桌上砰砰然,押寶的帶吆喝,個個聚精會神。
敢情,這就是長安城裡唯一的賭場所在。
瞧那衆生相吧,有赢得眉飛色舞,嘿嘿直笑的,有輸得青筋暴起汗水直流,嘴裡直咒罵,拿牌出氣的。
有……
總之,個個表神不一樣,個個神态不相同。
再看四周,站着十幾個歪戴帽,斜瞪眼,抱着胳膊,插着腰,滿臉邪像的打手地痞。
明眼人不難看出這十幾個,個個都有幾手。
最裡,是櫃台,櫃台裡,坐着個瘦削老頭,嘴裡叼着旱煙袋,眯着眼,跷着二郎腿,正在那兒養精神。
青衫客這裡一掀棉布簾,那十幾個地痞一起望了過來,隻聽有人呼道:“是金局主……”
随見一個瘦高黑衣漢子滿臉堆笑地迎了過來,一哈腰,奉承道:“稀客,稀客,金局主,今夜是什麼風……”
櫃台裡那瘦老頭被驚動了,他睜開了眼向這邊溜了一下,随即又閉上了眼養起了神。
金大龍淡然一笑,道:“閣下認得我?”
那瘦高黑衣漢子忙道:“金局主忘了,昨天晚上還在長安酒樓上叨擾了金局主一頓呢,金局主,我是開元寺前鐵……”
金大龍道:“原來是稱霸開元寺一帶的鐵羅漢,恕我失禮!”
“好說。
”鐵羅漢忙堆笑道:“那是長安朋友擡愛,還請金局主往後多照顧!”
金大龍寒喧着往裡行去。
鐵羅漢回身喝道:“來個人,給金局主搬張椅子來!”
答應聲中,一名地痞兩手提着一隻椅子飛步而至。
鐵羅漢一邊擺手讓座,一邊又道:“給金局主沏壺好茶去!”
那地痞應聲而去,金大龍含笑說道:“羅漢兄,别跟我客氣,我初來貴寶地,想創點基業,往後還要請多多照顧!”
鐵羅漢忙道:“沒那一說,您不是别人,見過您的人,誰不翹起拇指,喝采一聲,憑您,還怕闖不出招牌……”
金大龍含笑說道:“那得諸位往後多照顧。
”
鐵羅漢謙遜着道:“局主大駕光臨,是……”
金大龍道:“聽說這兒有家賭場,我來看看!”
鐵羅漢忙道:“您有意思……”
金大龍微微一笑,道:“對賭,我不懂,是個十足的門外漢。
”
鐵羅漢道:“那是您客氣,要不要試試手氣?”
金大龍道:“我真不懂……”
鐵羅漢笑道:“金局主怎麼這般謙虛,就算不懂,一回生,兩回也就熟了,有很多朋友都說不會,但沒出幾天就成了老手。
”
金大龍淡然笑道,“是麼?”
鐵羅漢笑道:“不信您請試試,我在旁邊給您瞅着點兒,您想上哪一桌?”
金大龍搖頭說道:“恐怕不行!”
鐵羅漢笑道:“您是位武林中的大英雄,無論再怕人的镖都敢保,難道還怕這個?輸赢也不過幾十兩!”
金大龍似乎有點心動了,猶豫着道:“那麼……”
擡手往左一指,道:“羅漢兄,那是多少?”
鐵羅漢連看也沒看便道:“局主,那是押寶,憑運氣,還得靠點經驗。
”
金大龍笑道;“挺好玩的……”
鐵羅漢笑道:“那您就請上那上桌試試!”
金大龍搖頭說道:“羅漢兄,我沒帶銀子……”
鐵羅漢道:“沒關系,我先墊着,您要什麼?”
金大龍淡然一笑,探懷摸出一顆明珠,道:“羅漢兄,你看這顆珠子值多少?”
鐵羅漢兩眼一亮,笑着搖了頭,道:“局主,對珠寶我是門外漢……”
金大龍道:“可有識貨的?”
鐵羅漢道:“得拿到櫃裡請掌櫃的看看!”
金大龍道:“那麼麻煩鐵羅漢兄一趟,我在這兒等着。
”
随手把那顆珠遞向了鐵羅漢。
鐵羅漢小心翼翼地接過了珠子,快步走向櫃台。
到了櫃台,他把那顆珠子遞了進去,低低的說了幾句。
櫃台裡,那瘦老頭敲了敲旱煙,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接着珠子攤在手掌心看了看,然後在燈下照了照,仔細地看了好半天,似乎生怕是顆假的,然後他手一翻,伸出兩根指頭,始終沒說一句話。
鐵羅漢忙接過珠子走了過來,近前說道:“局主掌櫃的說,這顆珠子值兩千兩。
”
金大龍淡然一笑,道:“掌櫃的是位識貨行家,他出身是……”
鐵羅漢忙道:“不大清楚,是敝東家聘來的。
”
金大龍笑了笑,道:“那麼,就請鐵羅漢兄把這顆珠子押在櫃上,給我取五百兩銀子出來,我試試自己的運氣。
”
鐵羅漢忙答應着而去。
這裡金大龍也舉步走向那押寶的一桌。
他到了桌前,鐵羅漢也捧着銀子到了,而且那名沏茶的地痞,也捧着一隻精緻的茶壺來到。
鐵羅漢殷勤地讓金大龍坐下,然後站在金大龍身旁。
金大龍瞪着桌面,似乎有點茫然,回過頭來道:“羅漢兄,這怎麼賭?”
鐵羅漢彎着腰忙道:“局主請看,大夥兒不是往五個點兒上押麼?您等搖寶的搖好之後,您愛往哪個點兒上押,就往哪個點兒上押……”
金大龍道:“我明白了,押不中莊家吃我的,押中了,莊家賠我的!”
鐵羅漢将頭連點連應了三聲對。
金大龍道:“隻是,押多少?”
鐵羅漢道:“那随您,您想押多少就押多少,一兩也可押,您要是把五百兩銀一起放上去也行,完全看您的意思。
”
金大龍目光一掃,隻見桌面上最大的押注不過五十兩,最少的也不下十兩,當即他道:“我先拿一百兩試試!”取出一百兩銀子,放在了三點兒上。
搖寶的原就等他一家,他放好了銀子,莊家開了寶,吆喝一聲寶開處,是個六點兒。
吃的吃,賠的賠,金大龍那一百兩銀子成了人家的。
他笑道:“這玩藝兒好,一進一出真容易。
”
的确,是容易,轉眼之間他那五百兩銀子全送了人。
鐵羅漢替他往櫃台上又跑了兩趟,每次五百兩,可惜,那每次的五百兩銀子在他面前沒能待多久。
一個時辰不到,一千五百兩銀子長了翅膀飛了。
金大龍他面不改色,鐵羅漢卻微微動容,兩眼中,還閃耀着異樣光彩,他彎下腰,低低說道:“局主,我看您歇歇吧,今天您運氣不大好……”
一頓,随又接道:“真抱歉,原是想請您玩玩的,卻不料……我很不安!”
金大龍灑脫笑道:“羅漢兄,豈有這一說,想玩的是我,再說,那有包每賭必赢的?小意思,幾千兩銀子我輸得起,镖局也不會因此關了門兒,再麻煩一趟,我……”
目光忽地凝注,住口不言。
賭場門口進來個人,那竟是長安酒樓的帳房井洪,衆地痞擁了過去,神色之間頗為恭敬。
隻聽鐵羅漢叫道:“井老,金局主在此……”
井洪一震,忙轉眼向這邊望來,然後他揮手支開了衆地痞,快步走了過來,近前笑着打了招呼:“金爺……”
金大龍含笑站起,道:“怎麼,井老也是常客?”
井洪赧然一笑,道:“不瞞金爺說,我平生無他好,就喜歡沒事兒跑這兒來坐坐,但今夜我志不在賭,是專為找您……”
金大龍“哦”地一聲,道:“井老到局裡去過了?”
井洪點頭說道:“碰見了二局主,他說金爺逛開元寺來了。
”
金大龍笑道:“我是這麼交代的,井老找我有事?”
井洪道:“不是我,金爺,我是為人跑腿……”
金大龍道:“那麼是……”
井洪道:“金爺,是柳老找您。
”
金大龍忙道:“是什麼事兒?”
井洪笑道:“金爺怎麼忘了!您接他的那筆生意……”
金大龍“哦”地一聲道:“那豈能忘懷?怎麼?”
井洪道:“柳老沒見您上門,着了急,所以着我……”
金大龍笑道:“此老也太性急,吉日還得過幾天……”
井洪道:“這件事固然耽擱不得,但柳老也的确是太性急了,這樣行麼?我陪您去一趟,給他回個話。
”
金大龍笑道:“我賭興方起,井老奈何太煞風景。
”
鐵羅漢一旁忙道:“局主,您也該歇歇了。
……”
金大龍回目笑道:“羅漢兄,胳膊肘兒往外彎,像你這樣的要多幾個,恐怕不出半個月,這家賭場就要關門了。
”
鐵羅漢赧然一笑,道:“我還不想自砸飯碗,不過怎麼說您是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