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其已衰,三尺童子可制其命。
況以三州殘弊困劇之餘而當天下全力,其敗可立而待也,然未可知者,在陛下斷與不斷耳。
夫兵不多不足以取勝,必勝之師利在速戰,兵多而戰不速則所費必廣。
疆場之上,日相攻劫,近賊州縣,賦役百端,小遇水旱,百姓愁苦。
方此時,人人異議以惑陛下,陛下持之不堅,半塗而罷,傷威損費,為弊必深。
所要先決于心,詳度本末,事至不惑,乃可圖功。
又言:“諸道兵羁旅單弱不足用,而界賊州縣,百姓習戰鬥,知賊深淺,若募以内軍,教不三月,一切可用。
”又欲“四道置兵,道率三萬,畜力伺利,一日俱縱,則蔡首尾不救,可以責功”。
執政不喜。
會有人诋愈在江陵時為裴均所厚,均子锷素無狀,愈為文章,字命锷謗語嚣暴,由是改太子右庶子。
及度以宰相節度彰義軍,宣慰淮西,奏愈行軍司馬。
愈請乘遽先入汴,說韓弘使葉力。
元濟平,遷刑部侍郎。
憲宗遣使者往鳳翔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
王公士人奔走膜呗,至為夷法,灼體膚,委珍貝,騰沓系路。
愈聞惡之,乃上表曰: 佛者,夷狄之一法耳。
自後漢時始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
昔黃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歲;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歲;颛顼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歲;帝喾在位七十年,年百五歲;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歲;帝舜在位及禹年皆百歲。
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壽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
其後,湯亦年百歲,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年,書史不言其壽,推其年數,蓋不減百歲。
周文王年九十七歲,武王年九十三歲,穆王在位百年。
此時佛法亦未至中國,非因事佛而緻然也。
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
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
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
唯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舍身施佛,宗廟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于菜果,後為侯景所一逼一,餓死台城,國亦尋滅。
事佛求福,乃更得禍。
由此觀之,佛不足信,亦可知矣。
高祖始受隋禅,則議除之。
當時君臣識見不遠,不能深究先王之道、古今之宜,推闡聖明,以救斯弊,其事遂止。
臣常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以來,未有倫比。
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别立寺觀。
臣當時以為高祖之志,必行于陛下。
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令盛也!今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鳳翔,禦樓以觀,舁入大内,又令諸寺遞加供養。
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于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
直以豐年之樂,徇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
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苟見陛下如此,将謂真心信佛,皆雲:“天子大聖,猶一心信向;百姓微賤,于佛豈合更惜身命?”以至灼頂燔指,十百為群,解一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仿效,唯恐後時,老幼奔波,棄其生業。
若不即加禁遏,更曆諸寺,必有斷臂脔身以為供養者。
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
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制;口不道先王之
假如其身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于境,不令貳于衆也。
況其身死已久,枯朽之骨,兇穢之餘,豈宜以入宮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遠之。
”古之諸侯吊于其國,必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吊。
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君臣不言其非,禦史不一舉其失,臣實恥之。
乞以此骨付之水火,永絕根本,斷天下之疑,絕前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于尋常萬萬也。
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
上天鑒臨,臣不怨悔。
表入,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
裴度、崔群曰:“愈言讦牾,罪之誠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