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處。
就當地鐵快要接近他的目的地時,董丹讀到了最後—段,吓了一跳。
這段說陳洋有些忘年交,他們的父親都是權貴之士,必然會幫助他解決這一次的司法難題。
由于稅法對許多中國人民來講,還是一個新規定,因此可以辯稱老藝術家之所以惹上麻煩是無心之過,而非蓄意犯罪。
憑他那些有勢力的朋友相助,為這一樁訴訟翻案應該是易如反掌。
在中國,每件事情都可以有不同的诠釋,而且要看誰作诠釋。
董丹到站下了車,一邊登雲梯似地攀登地鐵出口的階梯,一邊開始撥電話。
等高興那頭接起,他這裡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怎麼啦?”她的聲音懶懶的。
背景喧嘩聲大作。
他不停喘氣,猛吞了幾下口水。
“你……你怎麼能這麼寫!”
“什麼不能這麼寫?”
“你不能出賣他!”
“你在說什麼呢?”
“你把陳洋那篇文章的最後一段給我拿掉。
”
“誰說的?”
“你利用我。
我告訴你陳洋接了某某大官的電話,然後他們在電話上商量稅的事兒。
我當時挺高興的,覺得有人能夠幫老頭一把……”
“我也很高興啊。
”
“我以為那個高幹兒子一幫忙,他隻要付一筆罰金就可以從這場官司中脫身了。
”
“對呀。
”
“你怎麼把我一不留神偷聽到的話給寫進去呢?”
“你早幹嘛去了?有什麼事你不想讓我寫出來,在我動筆前你就該打招呼啊。
”
“你讓我成什麼人了?成了那種我自個兒最想幹掉的人!”
“我問你,陳洋打電話的時候,有意回避你了嗎?”
“沒有!他相信我啊……”
“所以你告訴我的事并不是偷聽來的。
”
“你必須删掉它。
”董丹說。
他火冒三丈,濃密的頭發下,汗珠一顆顆滲透了出來。
“來不及了,明天一早就出報了。
”她的語氣就像是一個巫婆,對被她施了法的人炫耀她的勝利。
“那你就那篇文章給我撤回來!”
“給你撤回來?”她的聲音中開始出現恫吓。
“對。
”
“那你倒說說看,如果我不撤,你想怎麼着?”她發起狠來。
“一般情況下我不會對女人動手。
不過那隻是一般情況。
”他說。
他很高興他又流露出已經被他壓抑了很久的流氓本性。
“既然要攤牌,那我也告訴你,你那篇《白家村尋常的一天》早就從下一期的《中國農民月刊》裡給抽掉了。
換句話說,那篇文章已經被查禁了,不得刊登。
我不忍心把這件事告訴你。
我本來想,等我找到别的刊物把它刊登出去,再讓你知道。
不過,那得看你對我夠不夠好。
”
董丹站在冷風呼呼的夜裡,看着郊區新樓盤的幢幢陰影。
他已經告訴了白大叔,文章下個禮拜就會登出來。
他閉上眼,又看見了白大叔的笑容——被血肉模糊的妝弄得慘不忍睹的老臉上,堆出的感恩戴德的笑容。
“我會想辦法讓那篇文章發表,我會去找一些地方刊物。
有些時候,那些刊物才有膽量曝光這類事情。
過去有不少争議性事件就是被這些刊物首先披露的。
有的時候它們會被政府查禁,可是沒多久又會另起爐竈。
再出現的時候,它們一定會成為國内最炙手可熱的雜志。
”
董丹什麼話都沒說。
白大叔一直在賣血,他一直在期待有人能夠成為他們這些沉默的村民的喉舌。
他扮演屍體,趴在秋天濕冷的地上,一趴就是幾個小時,或是讓人對他拳打腳踢,為的就是有一天能看到這篇文章被發表,那麼為劉大叔複仇就有望。
“如果你需要我幫忙,首先你得先幫我。
”高興說。
她一個人說個沒完,董丹的心裡隻想着白大叔。
“别人怎麼會知道你是我情報的來源?他們不會發現的,陳洋也不會懷疑你。
他身邊有這麼多人,其中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偷聽了他的談話。
”
“這太不地道,知道嗎?我真覺得這太不地道了。
”
“我知道。
但是我們是在為人類文明作貢獻,職業道德的小瑕疵不算什麼。
”
董丹感覺仿佛有一大塊已經腐爛的食物硬塞進了他的喉嚨裡。
他說:“那随你便吧。
”然後挂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