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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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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出來話。

    喉嚨裡的呼噜如哮喘病人樣,呼呼噜噜響。

     響了好一會,爹從地上站起來,冷了一眼爺,恨了一眼爺,卻又突然朝我妹英子的臉上打了一耳光,吼着說:"不讓你來,你偏要來,這下你不來了吧!這下你不來了吧!"再冷一眼爺,恨了一眼爺,瞟瞟那些站在那兒看我爺掐他的莊人們,掐着他卻沒誰拉我爺一把的莊人們,他就扯着哭着的英子走掉了。

     扯着他的女兒走掉了。

     也就走掉了。

     在那燈光中,爺望着爹一步一步朝學校大門走過去,直望到爹的影子模糊在大門口,他才轉過身,臉上挂着汗,一步一步地重又走到台子上,站到愣在台上的馬香林的面前去。

    站到愣着的全莊人的面前去,看一眼莊人們,突然跪下來,轟地跪下來,大聲地對着莊人們說: "我丁水陽現在給你們跪下了。

    我六十周歲時給大家跪下了,是替我大兒子丁輝給你們跪下的。

    求大家看在我家老二丁亮也一樣有熱病,我孫子剛過十二就被人藥死了的份兒上,就是全莊的熱病都是因為老大采血染上的,事到如今就請大家别記在心上了。

    " 話到這,我爺在台上向丁莊人磕了一個頭:"我丁水陽給大家跪下磕頭了,求大家别再怨恨我們丁家了。

    " 又磕了一個頭:"我丁水陽對不起大家了,當初是我告訴了大家血是泉水越賣越旺的理。

    " 再磕了一個頭:"還有一樁事,是我替政府組織大家都到蔡縣去參觀,大家才都開始賣了血,也才賣出了今天的病。

    " 我爺磕第一個頭時,就有人過去拉我爺。

    拉着連連說:"何必呢,何必呢。

    "就拉住我爺了,可我爺還是掙着自己的身子磕了三個頭,說了他要說的話,像還了什麼願樣又從地上站起來。

    站起來,如老師望着班裡的學生樣,掃一眼,見台下的人站着或坐着,全都盯着他,他就如宣布上課那樣宣布說:"從明兒起——丁莊這些年裡沒有莊幹部,大家要信得過我丁水陽,凡有病的人都可以到這學校裡住。

    吃住都在學校裡,我去上邊給大家要些照顧的糧食來。

    在學校,你們有啥事都可以跟我說。

    我丁水陽要不努力替你們辦,你們可以再到我大兒子丁輝、二兒子丁亮家裡下毒藥,藥死他們家裡的豬,藥死他們家裡的雞,也藥死他們家裡别的人。

    " 我爺說:"我都實話說了吧,上邊壓根兒沒說過有能治熱病的新藥那回事。

    人家說熱病就是艾滋病。

    是一種和溫疫樣的傳染病。

    是國家也沒法兒治的病。

    是一種得了就隻有死的新絕症。

    你們有病不怕傳染給家裡人,就每天都呆在家裡邊,要怕傳染了,就每天都到學校來,吃住在學校,讓沒病的人安安全全呆在家裡邊。

    " 說到這,我爺還想說啥兒,把目光朝着大夥掃了掃,還要說啥時,忽然聽到身後"咚!"一聲,像有一段豎着的木頭栽倒在了台子上。

    回過身,就看見馬香林從他坐的凳子上裁了下來了,脖子彎曲着,臉色像是白門聯上的紙,弦墜子落在他身邊,還有弦音顫顫抖抖的響。

     馬香林聽我爺說了真的沒有新藥後,他就咚的一下裁倒了。

    嘴角挂着血,不多一絲兒。

    鼻子流着血,不多兩股兒。

     學校裡,也就有了一股死人的血味了。

     下世了。

     馬香林他就下世了。

     下世在他說唱的台子上。

    埋時候,我爺和他媳婦說了幾句話,就去替他家張羅入殡的事,替他家請了不知丁莊有熱病的畫師來,給丁香林畫了一張像。

    像是他坐在台上說唱得如醉如癡的樣,還在台下畫滿了聽他說唱的人。

    成千上萬的人都在台子下,看他拉着弦子的唱。

    聽他拉着弦子的唱。

    畫了那台下沒地方坐,有人坐在學校的院牆上,有人爬在學校裡的樹杈上。

    人山人海的人。

    成千上萬的人。

    在那聽看說唱的人群裡,廟會樣,還有人在賣着烤紅薯,賣着水煮梨,賣那糖棒和冰糖葫蘆啥兒的。

     好不熱鬧的一張圖。

     把那圖卷起來放在棺材裡,放在馬香林的身邊上。

    在他身子的另一邊,放了他愛拉的墜胡兒。

     就把馬香林給埋掉了。

     也就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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