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躍進和賈根柱去找了我爺爺。
謀合着去找我爺說了一樁讓人意外的事。
日頭還是和往日一樣兒出,一樣兒暖,一樣兒在日升幾杆時,把平原上冬末的寒氣驅趕掉,把暖氣鋪散撒落在學校裡。
校園裡,那些楊樹、泡桐都含着綠色了。
春天像露珠樣挂在了樹枝上。
楊樹上絨黑絨紅的櫻穗已經吊在了半空裡,似乎咋兒白天還沒有,經了一夜我叔和玲玲賊歡的事,春天就來了,楊樹上就挂着絨穗了。
桐樹就挂着葡萄似的一吊一吊的桐鈴了。
有一股清新已經開始從那樹上生出來,散發着,淡淡地在那校園裡走,在那院裡飄。
校園的圍牆是磚牆,可那磚縫裡落了土,這時候,就有嫩綠的草芽從那磚縫生出來,擠出來,金黃色,嫩黃色,透明地亮,越過草葉望過去,看見日光金澄澄的青,和金箔兒在水裡發光樣。
春天就來了,悄無聲息地來。
因為校園裡有了賊歡的事,它就首先來到了校院裡,讓校院冬渾的氣息裡,有了清新的鋪散和流動。
人都睡着了,捉了一夜奸,都累了,待日頭從丁莊漫過來,丁莊沒病的人都起床把豬窩、雞窩的門打開,讓雞、豬又開始了一天的新日子。
可是天色大亮時,有病的熱病人們也才剛睡到夢裡去。
鼾聲才在屋子裡響。
說夢話的人,也還沒有說上幾句話,賈根柱和丁躍進卻已經醒了來。
他們是睡在一個屋,在學校教室的二層上。
在二層靠東一間教室裡。
賈根柱就睡在窗下邊。
日光像金水兒樣越過窗子流在他的被子上,流在他臉上。
暖氣把他叫醒了。
睜開眼,怔一下,起身朝窗外看了看。
看了看,慌忙到對面床上去喚丁躍進。
不是喚,是搖了一下子,躍進一個驚怍就從床上翻身坐起來。
愣一愣,躍進想起了事,就和根柱從屋裡出來了。
下了樓,徑直朝校門口的屋裡走。
徑直到我爺的屋前爬在窗上看了看,又徑直到門口敲了門。
剛一敲,身後就有應聲了。
我叔睡得死,他累了,睡得死了樣,經了那麼大的事,好像他累了,昨夜兒在屋裡和我爺争了幾句他就睡着了。
和我爺輕聲吵了幾句他就睡着了。
我爺說:"亮啊——沒想到你這麼不争氣,這麼不要臉。
"
我叔不吭聲,
我爺說:"你這麼不争氣、不要臉,你會不得善終、不得好死你知道不知道?"
我叔說:"不得好死又怎樣?反正就是死在這熱病嘛。
"
我爺說:"你能對起婷婷嗎?"
我叔說:"婷婷和我結婚以前就有過男人啦,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對不起我的話。
"
我爺說:"你對待起你孩娃小軍嗎?"
我叔說:"爹,瞌睡了,我睡啦。
"
我爺說:"你也睡得着?"
我叔不說話,努着力兒要睡着。
我爺說:"婷婷她娘兒倆知道咋辦呀?"
我叔翻個身:"她怎麼會知道?"問着話,他就果然睡着了,鼾聲細細地響,很快也就睡實了。
有了賊歡的事,有了動動蕩蕩被人捉奸的事,他像走過了多遠的路,筋疲力盡了,很快睡着了。
我爺睡不着,恨我叔,愁我叔。
睡不着,他就獨自在屋裡床頭上坐,聽着我叔那長短不一的渾乎乎的鼾,恨不得起床把他活活地掐死在床上。
想着掐,卻是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隻是在那床上枯枯地坐。
枯坐着,圍了被,衣裳沒有脫。
枯坐着,想了很多的事,又如啥兒也沒想,腦子裡嗡嗡啦啦響到後半夜,又直到天亮都是一片野荒的白。
野荒茫茫的白。
恨我叔,又恨将不起來;憐着他,又憐将不起來。
待窗口泛青後,眼皮兒硬,又沒有瞌睡在眼上,爺就起床朝着門外走,路過我叔的床前時,想彎腰一把掐死了他。
彎下腰,卻是把他掉在床下的被角朝上撩了撩,把他露着的肩膀蓋上了。
那肩膀上還有新起的熱病瘡痘兒,紅紅的,四五個,像在水裡泡過的碗豆一樣脹大着。
爺立在床邊上,細看一會叔的瘡痘出門了。
摸了摸叔的瘡痘出門了。
在校外的田頭和地邊,走走站站回來了。
回來看見丁躍進和賈根柱在敲他的門,他從他們後邊走過來,哀求求地問:"躍進、根柱,有事呀?"
意外的事,就從這個時候發生了。
意外得如日頭從西邊出來東邊落下樣。
如平原上睡了一夜平地裡起了一座高山樣。
如枯幹百年的黃河古道又有了滿河流水樣。
冬末初春的季節裡,有了滿地六月才熟的小麥樣。
丁躍進去敲門的手在半空僵了僵,他和根柱同時扭回頭,看見我爺立在他們身後邊,三尺的遠,臉上挂滿了累,眼裡的紅絲和蛛網一模樣。
他們彼此就看着,靜靜地看,默了好一會。
躍進臉上挂了淡淡的笑,說:"叔,你一夜沒睡吧?"
我爺苦笑一下說:"不瞌睡。
"
賈根柱就望望丁躍進,彼此對了眼,扭頭望着我爺說:"丁老師,我倆想和你商量一個事。
"
我爺說:"有事就說吧。
"
根柱瞟瞟大門口:"到那兒說。
"
我爺說:"在哪都一樣。
"
躍進說:"别把丁亮吵醒了。
"
他們就退到學校大門裡側的邊角上,站在一座房的山牆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根柱瞅着丁躍進,說:"你說吧。
"
躍進又瞅着賈根柱:"還是你說吧。
"
根柱就把目光搭在我爺的臉上一會兒,先把雙唇閉成一條線,後又用舌頭舔舔嘴唇說:
"丁老師,我和躍進都是活不了幾天的人,想來想去有樁兒事不該滿着你。
"
我爺就又瞟着他們倆。
根柱笑了笑:"丁亮和玲玲是我和躍進鎖進屋裡的。
"
我爺的臉色有些變。
有些青,有些白,望着他們的目光又有些茫。
荒野上的茫。
抓撈不住後人要從半空掉在地上的驚慌慌的茫。
最後把目光落在丁躍進的臉上時,爺以為躍進會有些欠疚地把頭低下去,可躍進卻是擡着頭,和賈根柱剛才一樣臉上挂着笑。
挂着和我叔臉上常有的那種賴色的笑。
挂着笑,望着我爺閉着嘴,不說話,像他倆要從我爺臉上看出啥兒樣。
爺就有些驚奇地望着他們倆。
根柱就開口:"實說了吧,是我倆鎖了門後讓人把鑰匙送給了玲玲男人的。
"
躍進說:"根柱還想給丁亮的媳婦婷婷送一把鑰匙去,是我把他攔住了。
"
根柱瞟瞟躍進道:"主要是念起丁老師教過我,不是念起丁亮有啥好。
"
躍進說:"叔,還有樁事要和你商量一下子。
"
根柱說:"丁老師,我倆知道丁亮和玲玲賊歡的事你是最怕他媳婦婷婷知道呢。
"
躍進說:"所以就來和你商量這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