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那孩子深若古井、卻仍藏不住恐懼的黑眸,他就一陣愧疚。
他真的無法面對恩白那樣的眼神,這也是他不敢親近他的原因。
旁人以為海藍是造成他們父子疏遠的原因,語柔甚至還懷疑過恩白不是他親生兒子,隻有他自己明白,他疏遠恩白并不是因為他非親生兒,而是因為自己對不起他。
他該怎麼做,才能彌補這三年的疏遠在兩人之間劃下的深深鴻溝?
“走吧。
”季海藍溫熱的手掌握住他,“我們下樓去,同兩個孩子道歉。
”
他全身一僵,語氣猶豫,“他們會原諒我嗎?”
“會的。
”她朝他微微一笑,他感覺到手中傳來一陣暖流。
“相信我。
”
他不覺一陣迷惘,怔怔地随她下樓。
當季海藍拉着柏語莫進入餐室時,李管家原本平靜的臉龐忽然一陣抽搐,她驚異地瞪着兩人親密的舉動,一雙眼一瞬也不瞬。
季海藍幾乎要為她滑稽的模樣失笑,但良好的教養讓她無法任意嘲弄他人。
李管家退下後,她拉着柏語莫首先來到柏恩彤面前。
柏恩彤一見到父親,立即嘟起小嘴,撇過頭去。
柏語莫無奈地微笑,“恩彤,在生爸爸的氣?”
“當然生氣啰。
”她頭也不回,“媽媽跟我特地安排的一切全被你破壞了。
”
“對不起。
”他來到女兒身邊,一手搭到她肩上誘哄着,“爸爸一時神經失常,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原諒我吧?”
“爸爸,”她終于回過頭來,秀美的小臉樣着濃濃的疑惑,“你剛剛究竟在氣什麼?難道你不喜歡媽媽今天煮的菜嗎?”
“不是這樣的……”
“你不相信這些是媽媽親手做的對不對?是真的!”她拚命解釋,“真是媽媽做的!張嫂還有美雲姊姊、哓月姊姊都放假了,沒有人會幫媽媽做。
”
她竟以為他是在為這件事生氣!
柏語莫搖頭,既為孩子的天真感到好笑,又不禁一陣感動,“是爸爸錯了,對不起。
”他柔聲道歉,“我不該不相信你媽媽。
”
“現在你相信了?”
“相信了。
”
“不生氣了?”
“不生氣。
”
“你向媽媽道歉了?”
“他說過了。
”季海藍微笑。
替他回答。
“好。
”柏恩彤拍着手,心情重新高昂起來,“那我們就來吃飯吧!我一直好想嘗嘗媽媽做的菜,可是李管家說要等你們。
”
“還不行,恩彤。
”柏語莫滿是歉意地搖搖頭,幽黑的眼眸瞥向坐在餐桌一角,一直低頭保持沉默的柏恩白。
“爸爸還要向恩白道歉。
”
小女孩的目光看向弟弟,“對哦。
”她俏皮地吐吐舌頭,“差點忘了還有恩白。
弟弟剛剛被你吓得要死,爸爸可要好好道歉。
”
“我知道。
”柏語莫深吸一口氣,走近柏恩白。
在距離恩白兩步遠的地方,他忽然停住腳步,猶豫不決,是海藍鼓勵的眸光給了他勇氣。
“恩白。
”他試着喚了兒子一聲。
柏恩白毫無反應。
“恩白,”他再喚一聲,語氣帶着懇求,“擡起頭來看着爸爸好不好?”
小男孩身子一顫,終于擡起頭來。
柏語莫全身一震。
恩白那雙漂亮異常的眼眸比平常還要幽深,卻也比平常浮現更明顯的懼意,而這懼意全是他造成的。
“對不起,恩白,對不起。
”他蓦地在兒子面前蹲下,語音瘖啞,心微微抽痛。
“爸爸剛才一定吓着了你。
你别害怕,爸爸不是真的生氣,隻是一時……”他頗住了,實在不曉得該如何向恩白解釋方才有如狂風暴雨的情緒。
他正不知所措時,季海藍體貼地伸出援手。
她在恩白的另一邊蹲下,漾開一抹屬于母親的、溫溫柔柔的微笑。
“恩白,聽媽媽說。
每一個人都會生氣,比如說如果一個不認識的人要抱你,恩白也會生氣對不對?”她溫婉的話語攫住了恩白的注意力,一雙黑瞳轉向母親。
“剛剛爸爸是在生氣,可是不是因為恩白,也不是因為恩彤,是因為媽媽。
”
柏恩白輕輕蹙眉,一雙小手伸向她。
她微微一笑,将他納入懷裡。
他雙眸專注地凝視她,像在問為什麼。
“因為爸爸以為媽媽騙他。
他以為今天的菜是張嫂煮的,不是媽媽煮的,他以為媽媽說謊。
”她對兒子調皮地眨眨眼,“真是個笨爸爸,對不對?”
柏恩白靜靜地凝視她良久,深若寒潭的黑眸看不出轉些什麼念頭。
但最後他像是接受了她的解釋,小臉一偏,看向父親。
柏語莫心髒狂跳,他看出兒子正在尋求他的承認,立即點頭,“是爸爸太笨。
恩白,爸爸知道錯了。
”
“恩白,來。
”季海藍握住他一隻小手,拉向柏語莫,“摸摸爸爸的臉。
”
柏語莫聞言,全身僵凝。
他看着海藍握住恩白的小手碰向他,在接觸他臉頰的瞬間,恩白的小手忽然猛力一縮,退了回去。
他立即湧上一陣失望。
“别怕,恩白,再試一坎,爸爸在等着呢。
”季海藍再次鼓勵恩白。
這一次,她沒有強拉他的手,由他自己決定要不要伸出去。
氣氛一時陷入沉靜。
柏語莫怔怔地凝望着自己的兒子,後者也同樣靜靜看着他。
彷佛過了一世紀之久,恩白終于緩緩朝他伸出手,輕輕地碰他。
他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自己一動就會吓跑恩白。
他的反應似乎鼓勵了恩白,他再伸出另一隻手,碰觸父親另一邊臉頰。
這是恩白第一次主動碰觸他。
柏語莫倒抽一口氣,一時之間情難自抑,不覺流下淚來。
他擡起眼,透過薄薄的淚霧望向季海藍。
“謝謝你。
”他不敢發出聲音,默默以唇形向她道謝。
她搖搖頭,唯一的響應是自眼眶滑下兩行清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