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趁勢想過去将少年按住,那少年來一個鯉魚跌子勢,抓着婦人的衣服一跳,跳起半截身子。
但是婦人兩隻手,已按在少年的肩膀上,往前一推,兩個人又糾住一團。
那幾個馬弁,隻得放了那福建人,前來解圍。
那福建人又過來和那個人助陣。
這六七個人,走馬燈似的,在滿屋子裡打得落花流水。
這班子裡的龜奴鸨母,哪裡敢過來勸。
約莫有十分鐘的工夫,一陣皮鞋響,有七八個護兵,和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搶了進來。
那漢子喝護兵,把打架的人勸開,對着那少年喝道:”好東西!你又在這兒闖禍。
“就将那少年痛罵了一頓。
這時那婦人披了頭發,坐在地上,帶哭帶罵,隻是說:”臉也丢盡了,命也不要了,要和他鬧到老帥那裡去,拼他一拚的。
“那福建人坐在一張沙發上,喘息着一團,對那婦人道:”不要緊,現在八爺來了,我們夫婦專請八爺發落。
“便對那漢子道:”我對你們令弟,沒有什麼錯處。
他今天在這種地方,這樣羞辱我們,叫我們怎樣混?“說着嗚嗚的哭了起來。
那漢子道:“你别哭,都是咱們老九不好。
咱們是好朋友,決不能夠叫你吃虧。
我設法子替你找個缺,情虧理補就得了。
”那福建人聽了,給他找個缺,心裡一喜,和那漢子請了一個安。
揩着眼淚笑道:“那末,要請八爺快點發表才好啊。
”楊杏園看見這個情形,料着沒有事了,仍就回到梨雲屋子裡去,因問阿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毛道:“這也是玉鳳不好。
那個年紀輕的,人家都叫他秦九爺,是秦八爺的兄弟。
他在玉鳳身上實在是花錢不少。
”楊杏園道:“哪個八爺?”阿毛道:“就是你們常說的秦彥禮。
”楊杏園道:“啊,這九爺是他的令弟。
今天怎樣打起來了?”阿毛道:“那個長子福建人程武貴,他原是個老邊務,從前總是他陪着九爺來。
近來幾天,這福建人忽然和玉鳳發生關系起來,就不和秦九在一處走了。
偏是事要發作,今天程武貴來的時候,小秦打電話到他家裡去找他,他太太親自接的電話,說是這裡來了。
小秦就打電話與玉鳳說話。
玉鳳要是說在這裡,以他老邊務的資格而論,一個人來走走,也不算什麼,她又偏說不在這裡。
誰知這小秦放心不下,過了一會,他又叫馬弁假托旁人的名字,打了電話來問。
恰好是程武貴親自接的電話。
小秦看見這個情形,以為玉鳳和福建人勾通了,把他當免桶。
年紀輕的人,這一股子酸勁,怎樣捺得住,所以他就跑着來打架了。
那個婦人就是程武貴的太太,說是她還有外号,叫什麼‘一塊錢’。
後來帶許多護兵來的那是九爺的哥哥,天字第一号的紅人秦八爺。
”楊杏園道:“他怎樣知道這裡打架?”阿毛道:“也都是班子裡私自打電話找來的救兵。
要不是他們來得快,這福建人還有得吃苦呢!”楊杏園道:“我說這福建人好像見過哩,原來是他啊。
這一出戲,叫我倒足足看了一個鐘頭。
時候不早了,我要走了。
”
梨雲聽見說他要走,便在衣架上,硬把楊杏園的帽子搶在手裡,背着手拿在身子後頭,笑着說道:“你辦的差事,第一天就要請假!”楊杏園操着那半生半熟的蘇白說道:“慢慢交喲!”再要說第二句,已經說不上來。
梨雲笑道:“你這個蘇州話,謝謝罷。
我看見許多北邊人,沒有遊到三天胡同,就要說蘇州話,僵着一塊舌頭,說得人怪肉麻的。
你何必也學這個怪樣子。
”楊杏園笑道:“那末,以後免除了罷。
可是我辦事的時候到了,我要走,望你準我請一天假。
”梨雲拉着楊杏園的手道:“我今天許你走,你明天可不許失信。
”楊杏園連答應幾個“是”,便伸手去接帽子。
梨雲道:“你别忙,我替你戴,你且坐下來。
”楊杏園隻得坐下,梨雲便緊緊的靠着楊杏園站着,取下頭上的小牙梳,和楊杏園理頭上的分發。
楊杏園的鼻尖,正擦着梨雲胸面前的衣服,隻覺得柔情蕩魄,暗香襲人,未免心涉遐思。
梨雲把他的頭發理好,他還是呆呆的坐着。
梨雲笑道:“你在想什麼?早就急着要走,這會子又不忙了。
”楊杏園省悟過來,不覺一笑,便四處找帽子。
梨雲問找什麼,他說找帽子。
梨雲對他的娘姨笑道:“你看,這人難道瘋了,頭上戴着帽子,倒四處去找。
”楊杏園一摸,可不是帽子在頭上嗎?不覺哈哈大笑,也沒有工夫再去和梨雲糾纏,匆匆的就到報館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