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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勤苦捉刀人遙期白首嬌羞知己語暗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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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寫信來。

    他既要我到遊藝園去,我就索性依允他,解決這個問題。

    到了那時,看他怎樣?反正我自己主意拿得定,也不怕他什麼手段的。

    ”想罷,便在鈕扣邊,取下自來水筆,就拿桌子上的英文紙,寫了一封回信。

    她這封信,正和陸無涯的來信,成了一個反比例。

    内容極其簡單,隻說今晚六點鐘,在遊藝園電影場候駕。

    夥計将這封信拿回,陸無涯已經等得二十四分不耐煩,心想,“這個公寓裡的夥計,實在可惡,我要是做了警察當局,對這班東西,必要從嚴處分他一下,至少也要送他到教養局,關他個周年半載。

    ”等到夥計進來,一眼看見他手上拿着一封信,不由得心花怒放,那顆心幾乎從口裡跳将出來。

    這時也不要送夥計到教養局去了,自己便迎了上去,接過那封信來。

    拆開一看,這陣歡喜,那是不必說。

    一看手表,已經三點鐘了,便打開箱子,把藏着的十塊錢拿出來。

     這十塊錢,原是他一點孝心,想留着買一點洋參寄給他母親的。

    因為事耽擱了,洋參沒有買,不料倒留着為今晚招待情人之用,真是天從人願。

    又在箱子裡,取出幹淨的一套小衣,忙着換了,把皮袍子和帽子,都是重新刷刷。

    忙了一二十分鐘,事情完畢,對着鏡子一照,自己看看自己,也覺的精神煥發,隻是嘴上的胡茬子,密密的長上一層,很覺讨厭。

    心想,“我也該理發了,現在還隻三點多鐘,不如先到香廠去洗個澡,帶着理發,然後到遊藝園去,正是六點鐘,豈不甚好。

    ”主意想畢,便雇了車子往香廠來。

    誰知他雇車子的時候,貪圖一個快,一說價錢,就往上一坐。

     這個車夫,正是一個八旗子弟,大概也有四五品的階級,他拉起車來,還忘不了公子哥兒的氣派,走起路來,一是一,二是二,大開其四方步。

    陸無涯踢着車子道:“他也趕快一點呀!”車夫聽了這話,躬起腰來,拉着車把,把腦袋沖也沖的,跑不到二三十步,又數着腳步走了。

    陸無涯罵道:“渾蛋!像你這樣子拉車,什麼時候把我拉到香廠?”那車夫聽了,索性把車把放下來,在腰裡掏出一塊破布,隻揩他頭上那油漿也似的汗。

    氣籲籲的說道:“先生!我快不了,反正把你拉到得了。

    ” 陸無涯一看這車夫,臉上長的雞皮鶴皺,嘴上的胡子和鼻涕粘成一把,已是衰朽不堪。

    他今天受了愛情的沖動,大發慈悲,給了他一吊錢,不要他拉了。

    另外雇了一輛車向香廠清華園而來。

     他洗了澡,刮了臉,已經五點多鐘。

    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一樁事,便在洋貨鋪裡,買了一條水紅色的綢手絹,一瓶檀香水,包好了,放在大衣袋裡,這才到遊藝園來。

    他怕陳國英先到了,老戲場,新戲場,雜耍場,影戲場,統統找了一遍,都還沒有。

    他雖然沒找着陳女士,卻體貼入微,怕女士找他不到,便走到收票進門的總口上,找個椅子坐了等着。

    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他一個也不放松,都要看他一遍。

     他坐的地方,正是憲兵駐紮的所在,有一兩個憲兵,對他望了一望。

    他心想:“不好,他們不要疑心我吧?”便站起來,裝着看牆上挂的相片,搭讪着走了。

    但是他等候陳女士,卻是至誠,決不肯輕易自誤的。

    所以他走不了幾步,仍舊走了回來。

     約摸等了三十分鐘,好容易陳女士來了。

    陸無涯看見,早是笑容滿面,對她鞠了一躬,便對她道:“這裡人雜得很,倒是電影場裡清靜一點,我們到那裡去坐罷。

    ” 陳國英微微向他笑道:“随便。

    ”陸無涯看見她這一笑,真如醍醐灌頂,說不出來的這一種愉快。

    便引着陳國英到電影場來,揀了一張桌子,請陳國英坐下,自己也脫下大衣,坐在一邊。

    茶房泡上茶來,陸無涯拿了一隻杯子,先用手絹擦了一擦,然後斟了一杯茶,放在陳國英面前,臉含着笑道:“這遠的道,要密斯陳走了來,我很不過意。

    ”陳國英道:“我本來要謝謝陸先生的,先生這樣說,反叫我過意不去了。

    ”陸無涯笑道:“你太客氣了!我還有一句話,你一聲一聲的叫我做先生,我實在不安。

    我們在課堂上,是教員學生,下了堂就都是朋友。

    況區我除了懂得幾句英文,哪一樣比得上陳女士,我想和你交朋友,還怕你不肯呢,哪裡敢以先生自居哩。

    ”說到這裡,陳國英斟了一懷茶,放在陸無涯面前,陸無涯趕緊站起來接着,就他接茶的時候,看見陳國英那隻又白又嫩的手,受了凍,微微的帶一點紅色,真是像新詩人拿來就用的一句話,“如玫瑰般的嬌豔。

    ”加上陳國英臉上手上擦的雪花膏香,微微的透肌而出,叫這個逼近芳澤的陸無涯,怎樣不神魂颠倒?在陸無涯一方,恨不得在此刻,把愛陳國英的話,從肺腑裡都倒将出來,并且陳國英能同他今夜正式訂婚,尤其是好。

    但是“我愛你”這一句話,怎樣說得出口呢?又想說,又不能說,隻好找些閑話來敷衍了。

    在陳國英一方,對于陸無涯這樣的勾引她,本來很不高興,但是一見面,又不願給人家下不去,也隻好随着敷衍了。

    他們坐在一處,閑談許久,還是沒有提到正文。

    而且電影場這個地方,耳目衆多,也不好怎樣談愛情。

    陸無涯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對陳國英道:“密斯陳來得早,大概還沒有吃晚飯吧。

    這裡觀英的大菜還不錯,我們去吃點東西好不好?”陳國英道:“不必,我已經吃過晚飯了。

    ”陸無涯笑道:“你吃過,我還沒有吃過,我是要去吃的。

    那末,我順便請密斯陳坐坐,也不要緊啊!”他這樣一說,倒弄得陳國英沒有話說了,隻得随他到番菜館裡來。

    這遊藝園的茶房,都是乖巧不過的,看見一男一女進來,早把一個小單間的簾子卷起,讓他們進去。

    這時,自然陸無涯坐了主席,把菜排子一看,便遞給陳國英,問她要掉什麼不要。

    陳國英道:“這個爛水鴨,掉個火腿雞蛋罷,先生看好不好?”陸無涯道:“好極好極,密斯陳的脾氣,竟和我一樣。

    大菜裡面,這些什麼雞,什麼鴨,我總覺得切它不動,反而弄得刀叉盤子亂響,要是遇着什麼大宴會,那是真叫人不好意思的呢。

    ”這時陸無涯的話匣子開了,說是歐洲的宴會怎樣,日本的宴會怎樣。

    又說歐美男女社交公開,宴會多系女子作主體,中國恰成一個反比例。

    由男女社交公開談到兩性戀愛,說是戀愛分兩種:一種是形式上的戀愛,一種是精神上的戀愛,而精神上的戀愛,又有一緻的,或片面的。

    說到這裡,把眼睛望着陳國英,歎了一口氣道:“像我現在的情形,就是片面的……”陳國英不等他這句話說完,臉上早是一紅,便低着頭,隻把刀叉去分盤子裡的燒牛肉。

    陸無涯轉過臉,又笑嘻嘻的道:“密斯陳,我聽見說,同班的學生吳國良是你的同鄉,這話對嗎?”陳國英道:“不錯,是同鄉,但是同班裡的同鄉,也很多啊。

    ”陸無涯道:“但是我聽見說,他和你,還有其他的關系呢。

    ”陳國英把嘴一撇道:“這都是同學造的謠言,像他那樣的學問,我是不放在眼睛裡的。

    ” 陸無涯道:“那麼,就照密斯陳的眼光而論,同班裡的學生,你對哪個表示贊同呢?” 陳國英微微一笑道:“我既然考了第一,他們都未必好似我,我對誰也不欽佩!” 陸無涯斜乜着眼笑道:“好高的眼光!我又要進一步問你了。

    學生裡面,都不如你,那麼,教員裡面,你也一個都看不起嗎?”陳國英聽了這話,一時倒不好答複,便在鈕扣上,取下一條手絹,捂着嘴笑。

    陸無涯道:“你說呀!難道你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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