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就算假的罷,她能特地來看我,也算難得。
我在北京的朋友,盡管不少,除了兩三個極熟的人,誰又曾來看過病呢?”想到這裡,反而覺得梨雲小小年紀,倒是他一個知己,心想我要讨了她回來,也就算萬願皆足了。
但是梨雲還是清倌人,要讨她談何容易,至少也得三千五千,自己既然是個窮措大,而硯田所入,又半供甘旨,哪裡還能作這個豪舉?一層一層想去,總覺灰心,一天到晚,胡思亂想,病哪裡好得起來。
吳碧波何劍塵雖然也勸勸他,隔靴搔癢,哪裡有效? 這日上午,吳碧波出去了,日長人靜,楊杏園一個人睡在床上,望着窗戶,隔院子裡大槐樹,正鋪着一層綠暗暗的影子,遮着了這邊半個院子。
樹枝上三四處蟬聲,喳喳的叫得不斷。
楊杏園門得很,想起陶詩上的“卧看
忽然長班送一封快信進來,請楊杏園蓋章。
楊杏園将信收入,一看信封上,發信的人,是南京落葉庵釋靜蓮寄。
楊杏園想道:“怪呀!這好像一個尼姑的名字,我在南京,哪有這樣一個熟人呢?”拆開信來一看,是一張很長的白紙寫的,筆迹十分熟。
那信說道:杏園吾弟:南浦唱别,星霜六易矣。
前因朝佛普陀,路過天竺,道遇故人,備問起居,知伯母康泰,健飯猶昔,合十遙祝,竊慰所懷。
而吾弟詞華日益,風格不渝,瞧悴京華,耿介如昨,益信鳳泊鸾飄,折羽有時,秋菊春蘭,英華靡絕。
期許所符,歡欣奚似?姊飽經憂患,倏已中年,自謂肆力硯田,終老閨闼,所期父母俱存,弱弟長工,畢生大願,悉盡于此。
不期罡風遽起,忽興大變,弱弟初以痘瘍,椿董并因修折,小屋如舟,三棺并列,肝腸寸裂,視聽都非。
途人為之揮涕,言者無不變色,人非鐵石,孰能當此?自念孑焉一身,塊然獨處,前途蒼茫,皆為慘境,因是削發空門,藉忏宿孽。
年來瞻拜名山,曆覽勝境,古井下波,塵障盡去,一切因緣,皆如夢幻,故應醉久摒,鴻鯉俱絕。
近以吾師住持白門,相依落葉,得遇燕趙歸人,備悉旅況,所謂梧桐夜雨,瘦損詞人,蕪院西風,魂消旅夢,歎屈子之多愁,複長卿之善病,雖相隔世外,能不凄然?引領雲表,益增但側。
伏念訂交竹馬,感懷手足,海山迢遞,苦無所慰!晚來依影青燈,檢點舊笈,則有然脂餘韻,罷繡舊詞,摭拾成篇,飄零未盡,雖掩卷不免長籲,存之亦複多事,特付郵筒,另簡寄呈。
庶若末座忝陪,一堂恍對,寄詩當藥,為爾消愁,伏維察之。
一雨宜秋,嫩寒初起,朔地風霜,有異江南,吾弟千萬珍重!釋靜蓮合十即義姊黃玉蛛。
楊杏園将信看完,才知是他一個音信久絕的義姊寫的。
怅怅的看了半天,固然十分歡喜,但是想起從前小時候在一處遊戲的光景,好像還在目前,不料六年一别,現在人家長齋供佛,自己也是貧病交加,又未免百感俱集。
過了幾天,楊杏園果然接到一卷詩稿,是挂号寄來的,他便拆開來,放在枕頭邊,慢慢的看。
内中果然不少性靈之作,有時候摘出内中好的句字,還和吳碧波讨論讨論。
自這天起,他的病慢慢的就有點起色,時光容易,轉瞬就過了中元節,楊杏園已覺步履如恒,可以行動自由。
這天是七月十六,夕陽将下的時候,照着半邊粉牆,都是黃金色。
院子裡的十幾盆木本的花,剛剛澆上水,放出一陣一陣的晚香。
楊杏園端了一把藤椅,放到梨樹底下,躺在上面,笑看花枝。
覺得半月以來,惟今天最為适意。
忽然他的朋友舒九成,提着一隻軟皮包進來,兩個人都不覺呵呀一聲。
舒九成先說道:“我聽得你病得很厲害,特為來看你,原來你的病已經好了。
”楊杏園道:“這是過去的事。
我聽見你和你的未婚夫人已經到西湖避暑去了,怎麼又沒有去呢?”舒九成道:“我早回來了,不料一到北京,公司裡面,就鬧得一塌糊塗。
我整整有一個禮拜,晚上沒有工夫睡覺,白天沒有工夫吃飯,所以就沒有來看你。
直到昨天,公司裡的事情,稍微有點頭緒,才打聽出來,你害了一場大病。
“楊杏園道:”多久不見,見了要暢談一回才好。
今天天氣很好,不如我們同到哪個地方去消遣消遣,你以為如何?“舒九成道:”也好,就是遊藝園罷!我們先在裡面小有天吃晚飯,吃完了飯,可在東邊花園裡,泡壺茶,在月亮底下談天。
現在遊藝園的樹木,已經漸漸長大了,坐在水邊下,聞着隔岸的花香,聽着滿草堆裡的蟲聲,也很有趣味。
“楊杏園道:”也好,要去就去,我病得膩極了,也正想出去解解悶。
“ 說着,二人就坐了車子,到遊藝園來。
這時候,正是日戲已散,晚戲未演的時候,外面花園裡,來來去去,滿地裡都是人。
他二人兜了一個圈子,便到小有天來吃飯。
一進門,滿屋子裡座位都坐滿了,幾個夥計,正在人叢裡頭,穿梭也似的跑來跑去。
隻聽得四面筷子敲盤碗響,都在要飯催菜。
舒九成笑道:“好生意,這些人吃東西,都好像不要錢似的。
”這個時候,一個胖子夥計,一件藍長衫都濕透了,手裡端了一大盤魚,口裡隻嚷“借光”,楊杏園一手攔住,問他有座位沒有。
他一隻手拉着肩膀上的手巾頭,擦頭上的汗,一頭說道:“你哪,正忙着啦!”還沒有說第二句,已經走了。
楊杏園看看這裡亂的很,隻得出來,和舒九成在大餐館裡随便吃點東西,再走到外面花園裡來。
這時已經是夜幕初張,星鬥橫天了。
二人順着小池外岸,一面說話一面走路,又不覺走了一個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