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桌子上,盡量的一哭,足足有一個鐘頭。
雖然沒有哭出聲來,眼淚抛珠似的流了出來,把臉上的粉洗個幹淨,一照鏡子,臉黃黃的,眼睛泡也有一點兒腫。
正在凝神,猛然間,壁上的時鐘,當當響了二下,想道:“時候不早了,去睡罷!我們江西人有一句話,三隻腳雞公找不到,兩隻腳老公要幾多!
這樣忘恩負義的人,我還想他做什麼?他雖然用了我幾個錢,他也小小心心陪着我住了許久,我也不上當。
我還有許多正經事沒有做,何必為這點小事煩惱。
“想畢,脫了衣裳,就去睡覺。
到了次日,厲白起來,想起龐總長那裡,幾回前去,他都不在家。
今天不如趁個早,前去碰碰看。
主意打定,她便換了兩件樸實點的衣服,重新擦了雪花膏,照照鏡子,衣服穿得端正了,然後才雇了一乘車于,往龐總長家裡來。
這天龐總長正為有特别閣議,一早就走了,厲白又撲個空,好不煩惱c心裡想道:“他每天下午,總要到部裡去的,我到部裡去找他罷。
我雖然是求差事,和别人不同。
别人要做官,無非是想弄兩個錢,我們做官,卻是為女界參政運動作先鋒,是正大光明的行為,犯不着瞞人。
就是到部裡去找他,他要嫌太過于公開,我還要把這番話教訓他一番呢。
”她自思自想,很覺不錯。
到下午三點鐘,她果然一直到衙門裡來會龐總長。
走到門房,她掏出一張名片交給号房道:“我要會你們總長。
”号房接過名片一看,上面寫着女子改造會會長,北京學生同盟會幹事,愛社總幹事,各團體聯合會交際員,婦女周刊社編輯,旅京贛省青年會幹事,水災急赈會會員。
還有幾行名目,号房也來不及看,心想她多少有點來頭,我且替她上去回一聲。
便請厲白在接待室裡坐着稍等一等,自己便拿了片子,直送到總長室裡去。
龐總長接過名片一看,把眉毛皺了一皺。
搖搖頭,噗哧的一聲又笑了。
便吩咐茶房,對面屋于秘書室裡,把舒九成秘書請了過來。
舒九成來了,龐愛山将片子遞給他,笑着說道:“這個女學生真是荒謬絕倫。
她并沒有經過人介紹,前次曾找到我家裡去過一次,見面之後,她就找我要差事。
我說:”我那裡并沒有女職員,這卻是無法安置,你們年輕,還是安心讀書罷。
‘她卻老師長,老師短,叫個不了。
伸手難打笑臉人,叫得我實在沒法申斥她。
隻好說:“你暫時回去罷,若是少學費使,我可以替你想點法子。
‘她才走了。
以後她就常常來找我,麻煩透了。
”舒九成道:“總長怎麼是她的老師?”龐愛山笑道:“我哪裡有這樣的學生!隻因那華國大學,我也是個董事,她就硬派我是她的老師了。
這回來,大概又是來找差事。
你可以去見她,看她說些什麼。
“
舒九成答應着去了,便在會客廳裡等着,吩咐茶房請厲白。
厲白來了,遙遙的看見舒九成,兩腳并立,兩手交叉在胸面前,放出嬌滴滴的聲音,口裡叫着老師,便彎着腰深深的鞠了一個躬。
等到走進來一看,并不是總長,方才覺得剛才過于冒失,不覺臉上一紅。
舒九成便用手指着椅子道:“請坐!請坐!”厲白坐下,先問道:“你先生貴姓?”舒九成道:“姓舒。
”厲白道:“鄙人有點事,要見龐老師,請舒先生代達一聲。
”舒九成道:“總長事情很忙,沒有工夫見客,女士有什麼話,兄弟可以轉達。
”厲白道:“這個我是知道的。
”說到這裡微微露出一點笑容。
又說道:“我和總長有師生之誼,不應該以普通來賓相待,要親自接見才是。
就是鄙人錯了,當面教訓一頓,那也不要緊。
如今派人出來代見,好像生疏了許多似的。
舒先生以為如何?“舒九成道:”總長實在有事,不能出來。
厲先生有什麼話,盡管告訴鄙人,由鄙人轉達也是一樣的。
“厲白聽見他這樣說,這龐總長大概是不能出來的。
便道:”也沒有别事。
前幾次會見總長,曾當面依允我,給我一點事做。
現在相隔許多日子,并未看見發表。
恐怕總長事多,把這件事忘了,特意來見總長,懇請栽培。
鄙人雖然程度幼稚,不瞞舒先生說,國立私立大學的學生,認得很多。
在學生會裡,他們很尊重我的話,關于調停學潮這個問題,我多少可以替總長出點力。
“舒九成道:”厲先生的話,總長也曾和我說過。
不過各機關現在都沒有女職員,我們似乎不好開這個例。
“厲白笑道:”舒先生對于世界上女子參政運動這樁事,未免太不留意了。
英國美國,不去說它,就是中國廣東湖南,早有女議員了。
再要說到北京,家父衙門裡就有我一個差事。
“舒九成道:”令尊是在哪個機關?“
厲白覺得這話,說得太冒昧了,臉上一紅,很為躊躇。
停了一會,低頭看着地下說道:“不是鄙人親生的父親,是義父衙門裡。
”舒九成微微的笑了一笑,說道:“先生這樣說,我倒想起一樁事來,仿佛在哪個報副張上看見,說中外會議辦事處,有一個女職員,這女職員就是督辦的幹小姐。
難道這幹小姐,就是厲先生嗎?”這一句話,似乎問得唐突一點,厲白有點難堪了。
她的答複,倒值得研究。
看她如何答複。
便在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