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光了,到了最後一條,骰子擲下去一粒是二,已經定了,一粒是三,卻還在轉,這分明的五自手。
偏偏張五奶奶背後,有一個男子漢擠着,五奶奶把身子一扭道:“怎麼着?擠得怪難受的。
”這一扭,碰動了桌子,把那三碰得轉成一個麼。
原來的五自手,現在成了三對面。
大家取牌之後、宋太太拿着兩張牙牌疊在一塊,翻過面上一張,卻是天牌,心裡不覺一喜。
站在她背後的李老四,将手在宋太太肩膀上一拍,笑着說道:“好得很,花緞面子,準可以吃個通。
”宋太太将左手三個指頭,夾着兩張牌,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上下箝住,慢慢地一絲一絲往下挪,露出底下那張牌來了。
挪了一會,露兩個白點,心想莫非是八點,那到成了一個天杠。
再往下挪,半截是五點。
李老四在後面看見,點着腳尖昂着頭,口裡就像放連珠炮似的,不住的說道:“斷!斷!斷斷斷……斷,小!小!小小小……小。
”宋太太使勁将下面一張一抽,底下一張牌完全露了出來,卻是一張梅花大十,共起來是天梅二。
宋太太無精打彩,将牌覆過,放在桌上。
天門張五奶奶把兩張牌早拍的往外一翻,原來正是一副天杠。
宋太太不看猶可,看了格外生氣,她把左右兩隻手十個指頭,犬牙相錯似的,交叉着合攏在一處,放在胸面前,紅着臉隻是搖頭,口裡說道:“這個錢我不能賠。
”張五奶奶聽了這話,腮上兩塊胖肉,登時往下一落,問道:“怎麼一回事?”宋太太道:“剛才擲的骰子,明明是五自手,這副天杠應該我取。
被你一碰,碰成一個三對面,就被你拿去了。
”張五奶奶道:“廢話,碰着骰子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輸光了,就要賴嗎?”宋太太道:“放你的屁!你看第一鋪是好牌,所以成心碰一碰骰子。
這樣賭錢,好不要臉!”張五奶奶聽了這話,火也不知從何而起,将手一抽,在桌上一拍。
隻聽見“啊喲”一聲。
桌子邊站着一個小胡子,鞋子擠掉了,正低着頭去拔鞋子,恰好張王奶奶手一抽,拐子往後一戳,碰在小胡子的嘴上,打出滿嘴的牙血。
他雙手捂着嘴,彎着腰跑到一邊去了,這裡的人,一陣哄堂大笑。
餘三姨太太看見,也禁不住笑了。
忽然覺着有個人,趁忙亂中,在人叢裡面,握着她的手,搖了幾下。
餘三姨太太回頭一看,是個二十來歲的男子漢,臉一紅,把手一縮,便擠到桌子邊去。
這時,宋太太也拍着桌子,和張五奶奶對罵,說道:“你拍誰的桌子?”張王奶奶道:“拍桌子就拍桌子,你說誰不要臉?仔細挨打。
”張五奶奶說了這話,隔着桌子對宋太太臉上就是一巴掌。
宋太太把臉一偏,張王奶奶卻在頭上,抓下一绺頭發來,口裡說道:“我打你這個渾蛋,什麼揍的!”宋太太一巴掌回了過去,打在張五奶奶的胳膊上。
張五奶奶馬上兩隻手齊上,她那四隻金玉手镯,郎當郎當的響成一片。
劉太太在一邊看見不服,說道:“姓張的,你憑什麼伸手就打人?”張王奶奶道:“你們都是渾蛋,我要打人就打人,你管得着嗎?”劉太太手上提着錢袋,在人叢中歪着身子往前一擠,一直就奔到張王奶奶面前說道:“你罵誰渾蛋?”張王奶奶道:“我罵你,又怎麼樣?”這時,宋太太也擠上前來了,和劉太太兩個人,圍着張五奶奶對罵。
張王奶奶的好朋友,看了都不服,七嘴八舌,幫張王奶奶罵。
宋太太劉太太更有她們的朋友,也幫着劉太太宋太太罵。
一刻之間,屋子裡就像倒了畫眉籠子一樣。
加上高跟鞋子聲,錢袋裡的銀錢聲,茶碗打碎聲,椅子撞倒聲,鬧成一片。
那一班賭錢的男子漢,看見鬧得太厲害了,不能不上前來勸。
也有拖着太太們的手,站到一邊去的;也有抵在太太面前伸開兩隻手,在兩面攔着的;也有兩隻手扶着太太的脊梁往一邊推的;也有在後面半抱着太太的胸,往懷裡拉的。
這時全場兩桌牌九都歇了,屋子裡一二十個男女,攪作一團。
那位宋主事,站在一邊,看見他太太在人叢裡亂跳,口裡隻是說“何苦何苦”,一點辦法沒有。
卻幸有個二十來歲的男子漢,替宋主事幫忙,走到人叢裡去,攔腰一把,将宋太太連摟帶抱,送到一邊。
打架的首領,算是離開了。
那邊張五奶奶在人叢裡,被人擠着左一歪,右一倒,撞得她手上玉镯子直響。
她伸着兩隻肥手,拍了一下巴掌,身子往後一仰,昂着說道:“反了,陰溝裡翻……”
一句話沒有說完,腳下踩着一塊濃痰,一個不留心,身子望後一倒。
她後面正是兩位穿高跟鞋子的太太,哪裡抵得住這一個大胖子,便倒在兩邊地下。
張五奶奶腳往前一伸,整個的屁股往下一坐,隻見臉上的肉,往上一哆嗦,頓得五奶奶渾身肉跳。
這一班男子漢,早過去把那兩位穿高跟鞋的太太扶起。
這裡面有一位,正是餘三姨太太的姊妹。
她也要上前去,偏是事不湊巧,電燈忽然全滅了。
這屋子是秘密場合,白天也非燈不亮,滿屋子人,都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