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手八腳,張羅座位,就讓這兩男兩女在楊杏園這一桌旁邊坐下。
那兩個婦人的粉香,便一陣一陣,兀自撲了過來。
那西洋人裡面,有個長子,便操着不規則的京話,問那婦人道:“汽水?冰其淩?喝汽水,好不好?”那大些的婦人笑道:“喝一點兒汽水罷。
”長子西洋人道:“吃汽水?很好很好!”說着,一指年紀輕的婦人問道:“你喝汽水,好不好?”她手上拿着一柄四五寸長的扇子,打開半邊掩着嘴唇,笑着點了一點頭。
那一個西洋人,是個胖子,看見了便和長子一笑。
吳碧波在一邊看見,心裡好生不解,這四個人并不是那樣十分親密,當然不是夫婦。
而且言語上隔閡很多,又不像是朋友。
那兩個西洋人,不懂中國話罷了,就是這兩個婦人,雖然洋氣十足,恐怕也不大懂得英語,怎樣會和西洋人一塊兒來遊西山呢?這真奇極了。
他便用低低的聲音,操着家鄉土話問楊杏園道:“這兩副角色,究竟是哪一路的人,你看得出來嗎?”楊杏園道:“這有什麼看不出來的。
東城一帶,現有一種婦女,專和大飯店裡的茶房聯合一氣,就做這種不正當的洋商貿易。
上等的能跳舞,能說外國話。
這大概是初出世的雛兒呢。
你若是在城裡碰見她們單獨的走着,真當她是一個歐化的閨秀呢。
”說時,那個年紀大些的婦人,似乎知道這邊有人注意她,不住的向這邊看。
吳碧波怕人家知道了,大家就閑談别的事。
一會兒工夫,外面進來一個人,看見華伯平,走上前來,請了一個安。
華伯平看時,是楊次長的聽差。
這楊次長在這西山有一座房屋,就是華伯平要向他借住的那一家。
那聽差說道:“昨天楊次長吩咐,說是華秘書要到山上來,怕他們不認識,派聽差今天一清早就來了,好引着上山去。
您啦,還是歇一會兒,還是就去?”華伯平道:“就會罷。
”便叫茶房開上賬來。
華伯平接過來一看,茶點三份,外帶煙卷汽水,共是五塊多。
楊杏園對吳碧波一笑道:“很公道,和北京飯店的價錢差不多呢。
”華伯平沒有作聲,掏出七塊錢給他,說道:“多的算小賬罷。
”那茶房隻答應了一句“是”。
不像城裡飯酒館的茶房,多少還會說一句謝謝。
三個人出了旅館,那聽差早就替他們雇好三乘轎子。
楊杏園道:“路若是不多,我們就走了上去罷,這轎子并不舒服。
”吳碧波領教了上山的滋味了,他一聲不響,就上了一乘轎子去。
第二個華伯平,也毫不謙遜,坐上轎子去了。
楊杏園見大家都坐轎子,自己不能走着跟了上山,也隻得坐轎子去。
那轎子是一把藤椅,在椅子面前轎杠上,用兩根繩子吊了一塊闆,這就是個擱腳的。
椅子上面,六根柳條,撐着個藍布棚兒。
好像涼粉攤上那個布單子。
三個人都坐在一把椅子上,在半空裡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覺得笑起來。
這轎子上山,一直望楊次長的别墅而來,走的都是小路。
轎子一步一步前進,前高後低,坐轎子的正是仰着上去,後來上一個陡些的高坡,人簡直躺在椅子上面。
吳碧波嚷了起來道:“危險,不要倒下山去吧?”轎夫笑道:“不要緊,我們一年三百六十天,不知擡過多少人,要都倒出轎來,那還了得。
”
上了這個土坡,半山腰裡,一塊平地,平地上有幾棵大樹,樹底下,一所平頂西式房子,門前一個露台,有兩個人在露台底下走上前來相迎,轎子便停了。
大家知道這就是楊次長的别墅,一齊下轎。
那個引着上山的聽差,便在前引路,進得門來是第一進屋,穿過這一進,上一個土台,便是一個院子,又是一進屋。
前後兩進,絕不相連,倒像是一樓一底一般。
屋也是四合院子的形式,不過外加一道遊廊。
遊廊的柱子上,被青藤都繞滿了,看不出來。
院子右邊,一個大削壁,壁上倒挂着一株松樹,樹上的老藤直垂到院子裡來。
左邊遠遠的一座山,是由屋後環抱過來的。
這一所屋,可以說是三面環山。
這上面的屋子,遊廊突出來一角,成了一個平台,四面都是短短的碧廊繞着。
平台正中,早已擺了一張石面桌子,三把躺椅。
華伯平三人走進平台來,躺在椅子上對外一看,直望着面前的山,低到平地去。
再一看平原,村莊樹木,都是一叢一叢的,像玩具一般在地下。
再遠些,地下有一層白色的薄霧,就看不清楚了。
這種薄霧,浩浩蕩蕩,一直與天相接。
在薄霧裡,隐隐的看見黑影子,高低不齊,那就是北京城了。
這時聽差把茶煙都預備了放在桌上,和他們三人打手巾把兒。
華伯平睡在躺椅上,兩腳一伸道:“這地方遠近都宜,真是避暑的好地方,主人翁太會享福了。
”
便問聽差道:“你們貴上一個月來幾回?”聽差笑道:“一年也許攤不上一回哩。
一月哪有幾回?“華伯平道:”今年來過嗎?“聽差道:”沒有來過。
去年在任上,倒是很來過幾回。
“華伯平道:”這就奇了。
閑着不來,不閑着倒要來。
“楊杏園笑道:”這有什麼不懂的?政治上的變化,說不定的。
有時候有表示消極之必要,不能不到西山走走。
下台了,就應該在城裡應酬奔走。
若是政治上的人,下野都到西山來住,那就不必再打算上台了。
“華伯平點頭笑道:”你沒有做官,你倒深知其中三昧。
“便問聽差道:”這樣說,這座房子蓋起來以後,就白放在這裡了。
誰看守這屋子?“聽差道:”有一個聽差,一個園丁,還有一個廚子,一共三個人。
“
華伯平笑道:“這也不啻蓋一所别墅,讓這三人來住了。
”楊杏園笑道:“像這位楊次長,還不算冤,究竟還來住過幾天。
許多人在北京做官,到故鄉去蓋園子,一生也不見面一次。
所以相傳有這樣兩句詩,‘蓋得園林為老計,年年空展畫圖看。
’”
華伯平道:“大概他也知這兩句詩,所以很歡迎他的朋友借住,免得辜負了這一座别墅。
”吳碧波道:“我若有錢造這麼一座别墅,我就閉戶讀書,住在山上。
”華伯平道:“你沒有錢造别墅,你就這樣說。
你要是真造起别墅來,你就不能實行了。
”
三個人坐在這平台上,臨風品茗,看山閑話,痛快得很。
不覺一會兒工夫,天就晚了。
這裡的廚子,因為主人派人傳話來了,對于這三位客的飯食,好好招待,要下山去買菜,又來不及。
隻得在附近一個廟裡,與和尚商量了半天,讓了一塊肥臘肉來。
又把自己喂的雞,宰了一隻,其餘便是自己園裡的菜蔬和瓜豆。
七拼八湊,也弄出上十碗菜來開晚飯。
雞和臘肉罷了,一碗苋菜,一碗油菜,一碗嫩倭瓜,吃了幹淨。
華伯平道:“這廚子弄素菜的本事好極了,就是北京城裡好素菜館子裡的菜,也沒有這樣好。
”楊杏園道:“你忘記白天吃杏子的那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