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照習慣說,那倒是可通的,以我上菜市的經驗說起來,凡是太太小姐少奶奶去買菜的,大概江蘇浙江人最多,廣東人次之,安徽人又次之。
像兩湖的人,就不很多,北方人越發是沒有了。
就是菜市上賣菜的,他也很能分别什麼人愛吃什麼菜,決計不會和太太小姐們兜攬賣大蔥。
“楊杏園道:”密斯李,既然自己愛買菜,一定會做菜,哪天……“說到這裡笑了一笑。
李冬青道:”做是會做兩樣,不過是沒有老師教的,好吃不好吃,就不敢保險。
若是不怕嘗試,就請在這裡吃便飯。
“楊杏園道:”好,可以,我猜一定好吃的。
胡适之說得有,‘千古成功在嘗試’。
“李冬青聽說,也不由得笑了。
便道:”不過我去做菜,可沒有人奉陪。
我舅舅到對門小廟裡去了。
這兩天他和那個老和尚下圍棋,不分晝夜,殺得難解難分,叫小麟兒去請他回來罷。
“楊杏園道:”不必不必,方老先生下棋下得正在高興的時候,請他回來,豈不大煞風景?“李冬青見他如此,也就作為罷論,随便找了一些事情談話,越說越長,不覺就談了兩個鐘頭。
李冬青道:”這應該餓了吧?我要去做菜了。
“楊杏園道:”請便請便,我就在這裡坐坐。
“
李冬青道:“一個人枯坐,什麼意思呢?請到我那一個鬥大的書房裡去看看。
”楊杏園道:“好,瞻仰瞻仰。
”李冬青引他到院子裡來,便讓進東邊廂房裡去。
這屋子是長方形的,加上又不很高,倒很像是個船艙。
屋子裡除了一架刺繡外,都是短小的字畫,陳設也一大半是陶器。
靠北一點,左右四個書架,擺得滿滿的書。
書架中間,陳設一張條桌,上面隻有一方凍石硯台,一個竹刻筆筒和陶器水盂。
桌子正對着窗戶,窗戶上一列擺着十幾盆秋海棠,楊杏園道:“雖然很是簡單,可是沒有一點俗氣。
不過照我的意思,還該添上幾樣東西。
”李冬青道:“應該添什麼呢?”楊杏園指着壁上道:“右邊挂了一方刺繡,左邊不應該空了,最好挂一張古琴,就是沒有弦子,也不要緊。
這中間花格扇這兒,可以添兩個小方幾,一個上面,放一個仿古的銅香爐,倒不必天天燒檀香,偶然燒一兩回。
燒過之後,那一點餘香,很添人的興趣。
一個茶幾上,可以放一隻幹淨的花盆,春天種蘭花,秋天種白菊,冬天種梅花。
夏天沒有什麼相當的花,改用一個瓷海,養三四隻金魚也好。
此外還得陳設一兩套畫譜,幾本字帖,也就夠了。
”李冬青笑道:“難為你,替我想的周到。
其實我除了預備功課和查書之外,這間屋子,是不很坐的,看書也是在自己屋裡看,來了女賓,也是在自己屋裡談話,我就懶得辦陳設了。
”楊杏園看着書架子上的書,倒也中西參半。
随手翻了一兩本,站着看。
李冬青道:“這裡有點書可看,就請你寬坐一會兒,我不陪了。
”說着,她自去了。
楊杏園拿了一本《李義山詩集》,放在桌上,看了幾頁。
因坐的地方,便是三個抽屜,不覺垂手将右邊一個抽屜打開,楊杏園信手一翻,朱絲格紙裡面,翻出了一個紙訂本子,上面寫了“秋心集”三個字。
底下寫了“冬青閑課”四個字。
楊杏園知道,這一定是李冬青的文稿,便拿了出來,攤在桌上看。
那上面全是近體詩,和詞的小令,并沒有什麼長篇大著,第一行,便記年月,大概這個本子,仿人家詩集的辦法,也是分時代的。
楊杏園因為要看她最近的作品,卻從後面倒往前翻。
最後的一頁白紙,隻寫了一大半。
這頁最前面,卻是一阕詞。
那詞道:風前習習簾波碎,鹦鵝呼茶,驚起南窗睡。
幾度凝眸軍不憶,夢中得句都忘記。
門掩綠蔭涼似水,不待秋來,先有秋來意。
寒澈玉屏愁獨倚,菱花相對人憔悴。
但是這是改的文字,原來的把墨塗了,映着光一看,好像有“斷句吟成愁意味,寫入蠻箋,作個書兒寄”,一行字。
楊杏園想道:“原來的很好,這樣一改,反而平淡無奇了。
後面一阕詞,是《浣溪沙》,那詞道:殘月西斜意可憐,寒光着樹淡于煙,寒蟲吟到碧窗前。
玉露垂垂鬟髻冷,欄幹倚遍不成眠,晚風吹夢過秋千。
楊杏園念了一遍,怆然有感。
想道:這種詞哀怨絕倫,說是她這樣持重的人作的,真教人不肯信。
好好的一個讀書女子,填這樣傷心已極的詞,恐怕将來沒有什麼好結果。
我明天寫一封信來勸勸她。
将這一阕詞念了兩遍,後面又是一阕《一葉落》。
楊杏園念道:“聽聽聽,更初靜,落梧瑟瑟鳴金井。
”念到這裡,隻聽見李冬青在外面說話,似乎要進來的樣子。
楊杏園心想,看人家的著作,雖然不要緊,究竟沒有得主人翁的許可,總有些造次。
連忙就把那個本子,放進抽屜裡去。
剛剛把抽屜關上,李冬青就進來了。
她一眼就先看楊杏園面前,攤的是什麼書,走近前來,見是《李義山詩集》,便笑道:“一個人坐在這裡,究竟嫌寂寞,我舅舅回來了,請客廳裡坐罷。
”楊杏園心裡,實在不怕寂寞,而且坐在這裡,也并不覺得寂寞。
不過李冬青既然請他到客廳去坐,當然不能不表示歡迎,便道:“好極,我正要和方老先生談談。
”說着,便到前面客廳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