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我敢下句斷語,決計沒有。
”富家駒道:“好,我空口和你争論,決計是争你不過的。
明天空一天,後天我煩出戲請你去聽聽。
我好久要請楊先生去聽戲,總沒有實行,後天請你也去一趟。
”楊杏園知道他捧了一個坤角,這個坤角是什麼樣子,他捧到了一種什麼程度,還沒有看見,藉此去看一看,也是好的,便含笑答應了。
到了第三日,富家駒果然在晚香玉出演的天樂戲園包了一個廂請他兩人去聽戲。
這天富家駒煩演的,乃是《孝感天》。
晚香玉反串小生,小珊瑚演青衣,戲台上二胡京胡月琴琵琶合奏。
外面又加上小銅鈴九音鑼。
當晚香玉唱那整段反調的時候,富家駿聽到絲竹之音,悠揚婉轉,激楚凄涼,不覺也微微的搖着頭,領略那種韻味。
富家駒不說什麼,眼睛望着乃弟笑了一笑。
大家聽得出神的時候,隻見隔座包廂裡一個中年婦人,淚珠象斷線一般的流了下來。
手上一方白綢手絹,左一片右一片濕了許多,她兀自擦着眼淚。
富家駒看了,大為驚訝,心想這個婦人的心,也不知有多麼靈敏,讓這音樂一感動就掉下淚來。
看楊杏園時,好象他已知道這其中的内幕,把頭點了幾點。
當時因為要聽戲,座兒又離得近,就沒有問他。
不一會兒工夫,那婦人已先走了。
富家駒道:“楊先生,剛才隔壁的事,你看見了沒有?”楊杏園道:“我看見了。
這裡面的大文章,回家去,我可以告訴你。
”富氏兄弟,都是好事的,便記在心裡。
一會戲散回家,一直跟到楊杏園屋子裡來,問他這事的原由。
楊杏園笑道:“你看那婦人,象哪種人?”富家駒道:“她穿着短短小襖,周身滾着水鑽的辮子,珍珠環子有三四寸長,自然是個南式小吃的時髦姨太太。
”富家駿道:“也不盡然。
她衣飾雖然時髦,看她和她同來的那個老太太說話,一口純粹的京音,走的時候,又是行旗禮,決計不是蘇州派的姨太太,恐怕是勝朝的風流格格之流哩。
”
楊杏園笑道:“老大是一毫未曾猜到。
老二猜是猜得不錯,可是也隻猜中一半。
她現在是‘宮莺(口卸)出上陽花’了。
我原不認識她,因為我那個朋友華伯平,又是她的朋友,常常把她的豔史告訴我,又把她的相片給我看,所以她今天在包廂裡的原因,我能猜一個透徹呢。
”富家駿用手搔着頭發道:“這這這是一篇好小說材料,這次周刊的小說,我不恐慌了。
”富家駒道:“你不要打岔,讓楊先生說罷。
”楊杏園道:“她婆家是個漢軍旗人,革命以後,她家歸了宗,複姓朱。
她的伯父,是做過兩三任制台的人,就以她娘家而論,而是極有名的人家,那也就不必細說了。
因為她自幼兒就是風流俊秀的人物,這邊朱制台的第三個侄少爺,想盡了法子,才把她讨過來。
但是讨過來以後,滿清就亡了。
所以朱家帶着幾百萬金銀珠寶,就避在天津,過她的快活日子去了。
那個朱制台呢,這時已死在南方了。
他的兄弟朱藩台,也死了多年了。
剩下了一班公子哥兒,不但象以前一般的吃喝快樂,而且趁着無人管束,愛玩什麼就玩什麼。
少爺要快活,小姐少奶奶也不能望着,也是一般的樂。
就是這朱三爺興的主意,自己玩兒票不足,在家裡又組織了一個票社,小姐少奶奶一齊加入。
這朱三少奶奶,最愛的是皮簧,而今家裡組織起票社來,她是二十四分歡喜,就專門學青衣。
隻兩個月的成績,一家人的戲,要算她唱得最好。
他們雖在家裡玩票,百事都是照着外面一樣辦,各人都起了一個别号。
朱三侄少爺,是‘玉禅居士’,朱三少奶奶是‘鸾笙女史’。
這朱玉禅常在義務的堂會戲裡票過的,很多人知道。
因他的緣故,大家又知道他夫人也是一個名票,‘朱鸾笙’三字,漸漸就在社會上馳名了。
人家常和朱玉禅說:“三爺,聽說少奶奶的戲很好,真的嗎?‘朱玉禅以為人家這幾句話是好話,很是得意,毫不猶豫的說,不錯。
她還可對付幾句。
大家聽了他的話,便慫恿朱玉禅,也引他夫人到外面來票戲,說了許多次,朱玉禅不免被人家引誘動了。
果然就帶他夫人出來票戲。
這天是人家的堂會,朱玉禅自己反串老旦演了一出《吊金龜》。
他夫人朱鸾笙反串小生,就演的是《孝感天》。
這個配小旦的,卻是一個有名的青衣一樹青。
象他這樣的名伶,本來不能當配角。
一來因這出戲,也可說是生旦并重。
二來他知道朱家是個大家人家,他的少奶奶是個有體面的人,不能不讓她一點。
朱鸾笙初次在外出台,就有一個名伶和她配戲,她是多麼有面子,心裡就有一分歡喜他了。
到了後台,有人介紹,一樹青笑吟吟的請了一個安。
二人一對詞,一樹青又說着那很尖嫩又柔和的京白,十分悅耳,朱鸾笙又有兩分喜歡他。
“富家駒微笑着對富家駿道:”你不是說要小說材料嗎?楊先生現在就用小說上的章法,和你談話了。
你很不用得做,拿了筆來速記下來就行。
水浒上有個‘十分光’,大概這朱鸾笙也有個十分歡喜,你若是記下來,很夠用的了。
“楊杏園果然是套着水濟‘十分光’,說着好玩的,富家駒一說破了,再往下說,就沒意思了。
于是也笑了一笑,說道:”我不用得繞着彎說了。
從這天起,她就把一樹青印在腦筋裡。
這一樹青,本來是在北京演戲。
上天津去,乃是趕堂會,哪裡能夠久待。
因此朱鸾笙就和朱玉禅商量,說是天津住得膩了,可否上北京去玩玩?朱玉禅哪知道這裡面的緣故,可就聽了她的話,一同到北京來。
他們在北京,本來也就有房屋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