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這樣鬼頭鬼腦的,她們越是疑心。
她們不要說我是一個男子改扮的吧?“馮太太笑道:”你若是個男子,那也好辦,我就跟你跑了。
“宋桂芳道:”你也别太高興了。
你們老爺一回京,還能讓你這樣天天往外面逛嗎?“馮太太道:”因為這樣,所以我樂一天是一天。
你别瞧我是一個太太,我不如你唱戲,自由自在。
“宋桂芳道:”又要發牢騷了。
咱們躺着燒煙罷。
“說時,宋桂芳也脫了長袍子,和馮太太對躺在床上燒煙。
宋桂芳道:”你說唱戲好嗎?人家的扇子不停手。
我們要穿幾層衣服在台上跳。
人家冷的在屋子裡守着火,我們還得脫衣服上台。
那個苦,也就夠受了。
象我呢,是一個名角兒了,一個月也不過掙個幾百塊。
象那些當零碎和跑龍套的,一天拿幾十個銅子,吃飯都不夠,那也有意思嗎?你們當太太整萬的家私,一點事兒不用作,還是茶送到口,飯送到手,那不好嗎?“馮太太道:”有錢算什麼?我們在這青春年少的時候,不能趁心趁意樂一樂,給人家老頭子做姨太太,就像坐牢一般啦。
一個人坐了牢,有錢又有什麼用處?人家總喜歡上遊藝場,上公園,我就怕去得。
為什麼呢?看了紅男綠女成雙作對,自己也要慚愧。
就是從前,戲我也不去聽的。
老頭子約我幾多回,我才敷衍一次。
後來老頭子走了,我聽了你幾回戲,就和你認識了。
“說到這裡,笑了一笑。
放下煙簽子,将手指頭在宋桂芳額角上一戳,說道:”是你那回反串小生,公子落難,怪可憐的。
也不知什麼緣故,我癡心妄想,就真把你當了那個公子。
嗐!可惜你也是個女子,不然!我們兩人倒對勁兒,難得你看得我的心事出,常到我這裡來陪我談談。
又蒙你費了許多的事,引我到你家裡去了幾回。
但是這種事,我實在提心吊膽,生怕讓人家知道。
“說畢,又長歎了一口氣,說道:”你看見我極力拍金大爺的馬屁嗎?他就是我們老頭子托了的,叫他管着我呢。
他是一個花花公子,這些路子,他沒有不熟的,到你家裡去一兩回,不要緊,去得多了,是瞞不過他的,以後還是不去好。
反正你是一個女孩子,你一個人和我來往,他們随便怎麼疑心,也疑心不出什麼來,還是你到我這兒來罷。
“宋桂芳道:”你們老爺回來了,我還能來嗎?“馮太太道:”隻要他不把那一位帶來,你就能來。
“宋桂芳笑道:”你不要瞎說了,你們老爺來了,我一個姑娘家常跑來,算什麼一回事?“馮太太道:”那也不要緊,有男子的家裡,姑娘就不能來嗎?你别在我這裡住下就是了。
“兩人正在說話,仿佛聽到隔壁屋子裡,一陣電話鈴響。
馮太太道:”咦!這時候,誰有電話來?我們談了這久,老媽子大概都睡了,讓我自已接去。
“說畢,丢了煙簽子,順手在衣架上拿了一件鬥篷,披在身上,趿着棉鞋,便去接電話。
那邊說,”你是馮宅嗎?請馮太太說話。
“馮太太道:”你貴姓,我就姓馮。
“那邊說,”您就是馮太太嗎?我姓宋。
我家姑娘,現在還在您公館裡嗎?
要是在這裡,叫她來說話。
“馮太太将耳機擱下,便叫宋桂芳來接電話。
宋桂芳道:”我躺着呢,我媽有什麼話,就叫她對你說罷。
又刮風,又下雪,反正這個時候,我也不能回去。
“馮太太信以為真,便又拿着耳機向道:”你是宋大媽嗎?桂芳說她躺着懶得起來,有什麼話就對我說罷。
“那邊說:”她睡了嗎?那可不成,她今晚上務必回來。
“馮太太道:”有什麼要緊的事嗎?“那邊說:”有三百多塊錢的行頭錢,她約了明天一早就給人家呢。
她倒好,沒事似的,一睡睡到十二點回來,要錢的來了,我怎麼辦?勞您駕,催她回來罷。
“馮太太覺得這問題太大了,便叫了宋桂芳自己來接話。
宋桂芳先和她媽歪纏了一會,随後又說:”聽便怎麼樣為難,今天晚上,我不能回家了。
要錢的不是明天早上到咱們家來嗎?明天早上,我就回來見他們,這也沒有什麼了不得吧?“說畢,一撅嘴把耳機挂上,二人重到房裡來燒煙,宋桂芳卻是一言不發,呆在床上。
馮太太看着,忍不住要問。
便道:”是哪裡的行頭錢?“宋桂芳道:”别提了,越說叫人心裡越着急,今天晚上,還是好睡一晚。
明天一早回家,和他們擠去。
“馮太太道:”一下就要拿出三百塊錢來嗎?“
宋桂芳道:“可不是?恐怕還不夠呢,我原不敢做這些行頭,因為你對我說了,金大爺準給我邀一場牌,我想金大爺決不推辭的,以為這個錢總有指望,所以把想做的東西就做下了。
現在金大爺不肯幫忙,我想你也是沒有法子,我隻忍在肚裡,不肯對你說,省得你為難。
”馮太太在床上坐了起來,在煙卷筒子裡,取了一根煙卷,就煙燈上點了。
兩個指頭夾着煙卷,放在嘴邊,深深的吹了兩口。
然後噴出煙來,一支箭似的,射了出去。
眼睛看着煙慢慢散了,複又吸起來。
這樣兩三口之後,她突然對宋桂芳道:“錢呢,我手邊下倒有幾個。
不過這個月,花得太多了,已經過了三千了。
我現在若不收束一點子,将來老頭子一回京來查賬,我是不得了。
但是多的也花了,省個三四百塊錢,也無濟于事,這個忙,我一定可以幫你的。
隻是愁着這筆總賬,不容易算。
”宋桂芳道:“你們老爺很喜歡你的,他回來了,你多灌他幾回米湯,他就可以不算賬。
”馮太太笑道:“我也喜歡你,你怎麼不灌我的米湯哩?”宋桂芳道:“女子對女子,有什麼米湯可灌?”馮太太道:“怎麼沒有?”
于是輕輕的對宋桂芳耳朵裡說了一遍。
至于她究竟說些什麼,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