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要考年考,我當然要回學校去考的。
不然,我豈不要留級?”洪慕修道:“那是當然。
今天晚上,二妹不必去,明天去罷,用功也不在這一天。
今天晚上,我請二妹吃小館子,吃完飯,一同去看跳舞,這算我是歡送你。
”蔣淑英道:“我又不出京,歡送什麼?”洪慕修道:“實在因為令姊去世以後,你幫我不少的忙,這算是我酬謝你。
”蔣淑英道:“這樣說,我越發不敢當了。
”洪慕修笑道:“其實都是笑話。
不過因為留洋學生會,今天晚上開紀念會,我有兩張票,順便請一請你。
”蔣淑英向來就羨慕這種文明的集會,聽了洪慕修這樣說,便欣然的答應去。
一到了六點鐘,洪慕修先換上了一套極漂亮的西服。
便問蔣淑英要穿長衣,穿短衣,或是穿西服?你姐姐箱子裡都有。
蔣淑英道:“不必費事了,我就是随身的衣服去。
”洪慕修笑道:“二妹到底是老實人,你說外行話了。
象這種會裡太太小姐們,是越穿得華麗,越是有身分。
若穿着随随便便的衣服去,人家是要笑的。
”
蔣淑英道:“若是非穿華麗的衣服不可,我就不去了。
”洪慕修道:“你姐姐箱子裡有的是,你随便就可以挑一件穿,為什麼不去?”于是找了一把鑰匙交給蔣淑英,讓她去開箱子。
洪慕修把兩隻手插在褲子袋裡,站在一邊,含笑看着。
蔣淑英正搬弄着衣服,隻見金光燦燦,一件顔色鮮明的衣服,閃入眼簾。
提起來一看,乃是一件鵝黃電印緞的灰鼠旗袍。
周身滾着綠色的花珠辮,越是閃映生光。
洪慕修在一邊看見說道:“就是這件好。
這件衣服,差不多做了二百塊錢啦。
那個時候,我正在得到一筆意外的财喜,有一千多塊錢,所以給你姐姐做了一件上等衣眼。
這是去冬做的,她隻穿了一回,所以還象新的一樣。
你穿着試試看,一定很合身的。
”蔣淑英一看,也是很愛這件衣裳,果然穿上。
索性在衣櫥抽屜裡,找了姐姐的一雙鞋子換了。
立時,便一洗寒素之态。
洪慕修因為天氣冷,坐人力車是不好,叫一輛汽車來,和蔣淑英同坐,并把他夫人的皮外套,親自給蔣淑英套在上身,然後才一路出去。
到了留洋學生會,一看那朱漆的大門,四柱落地,一盞大月球電燈,照得通亮,氣象已然非凡,門口汽車馬車,擺了滿地,赴會的人,紛紛進去。
這地方真是能表現出中國人确能步武西方文明,所有進門的人,無一個男的不是西服,無一個女的不是绮羅遍體,脂粉流香。
而且很多是一對一對去。
蔣淑英心裡想道:“幸而我換了衣服來,不然,我真不好意思下車了。
”洪慕修把她扶下車來,二人進去。
裡面果然是欽光鬓影,履舄交錯。
東邊大飯廳裡,坐着許多男男女女,在這休息吃東西。
洪慕修和蔣淑英揀了副坐頭,叫着西崽過來,要了兩份大菜。
蔣淑英一面吃飯,一面看那吃飯的人,都是男女并肩,談笑風生。
那赴會的人,紛紛而來,越發的多了些。
喝過咖啡,也就跟着洪慕修上跳舞廳去。
這時,那院子裡的松架挂着五彩絹燈,和那迎風飄蕩的萬國旗,互相映輝。
跳舞廳裡,燈光如晝,一對一對的男女含着滿臉的笑容,在人堆裡找着朋友說話。
西邊音樂隊裡頃刻奏起樂來,這裡男女各自成雙,就擁抱着跳舞。
洪慕修低着聲音,輕輕的問蔣淑英道:“二妹,你也會跳舞嗎?”
蔣淑英搖搖頭。
洪慕修道:“可惜你不會這個。
你若是知道,我們也就可以加入了。
”
說話時,隻見一個豔裝女子,坐在一邊,來了一個穿漂亮西服的男人,和她行一個禮,說了幾句話,兩人就挽着胳膊,加入跳舞隊裡去了。
蔣淑英道:“這跳舞也可以和生人來的嗎?”洪慕修笑着輕輕的說道:“别說外行話了,讓人聽見好笑呢。
”
蔣淑英道:“那末,你怎樣不去找一個人跳舞?”洪慕修道:“我是可以去的,丢下你怎麼辦呢?我們看一會子,也就行了。
”這樣的跳舞,足足鬧有兩點多鐘,蔣淑英看得樂而忘倦,一直等會也散了,方才坐車回家。
洪慕修在汽車上問道:“你覺得有趣嗎?”蔣淑英道:“有趣是有趣,但是這種的交際地方,我們當學生的人,不宜常來。
洪慕修道:”那為什麼?“蔣淑英道:”太繁華了。
“洪慕修道:”你這話就不對。
人生不過幾十年光陰,不找些樂趣,老老實實的過着,那是何苦?尤其是人生的青春時代,是平生最美的一段歲月,若不在這個時候找一些快樂,到了年老,自己就有那種豪興,處處不得歡迎,也找不到一相當的伴侶,回想今日,可惜不可惜?“蔣淑英笑道:”照你這樣,青年人不應該做事,是應該玩的。
“洪慕修道:”做事也要做事,玩也要玩,那些刻苦耐勞的人,我以為是沒有看透世事,究竟是個傻子。
“蔣淑英到了這繁華場中,本來就受了一種沖動。
加上洪慕修拚命鼓吹取樂主義,仿佛也覺得人生在世一場,為什麼不快活快活?那些到會的男女,一對一對,既得了精神上的愉快,物質上也是享受不盡。
要說青年人,實在要這樣尋快樂,才算美滿。
她心裡這樣想着,自己依傍着洪慕修坐在車裡,隻是出神,她的手被洪慕修握住,也不覺得。
到了家裡,已然是夜深,老媽子伺候着茶水已畢,便已走開。
蔣淑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