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容,而且闆并不住的對楊杏園望着,看那意思,正是提到了溜冰的那幾個女子。
隻苦于不知道他們意思何在,也就沒法子過問了。
冬日天短,不多大一會兒,便已天黑,就各自回家。
過了幾天,楊杏園把這回看溜冰的事,也就置之腦後了。
這天正是陽曆十二月三十一日,明天是新年,有三天的假期。
在報館裡,何劍塵問道:“明天你哪裡去玩?”楊杏園道:“沒有定,大概是聽戲吧!我是個孤獨者,叫我一個人到哪裡去玩呢?”何劍塵笑道:“我有一個極好玩的地方帶你去玩。
而且也是你極願意去的地方。
“楊杏園道:”我極願意去的地方,什麼地方呢?據我自己想,沒有這樣的地方了。
“何劍塵道:”暫時不必宣布,讓你到了那個地方才讓你知道,那才有趣味。
“楊杏園道:”你不說明,我不去。
我知道你帶我到一種什麼地方去呢?“何劍塵道:”我能去的地方,你總也能去。
難道我還害你不成?“
楊杏園道:“你何妨先告訴我呢?”何劍塵道:“告訴你就沒有趣味了。
你不是明天要聽戲嗎?我請你。
聽了戲之後,我們一路去吃烤鴨。
吃過烤鴨,然後從從容容到這地方去玩。
”楊杏園道:“你何必這樣客氣,大大的請我?”何劍塵道:“我不是請你,另外請了一個客,不過請你陪客罷了。
”楊杏園聽他所說,全是疑陣,好生奇怪。
但是如此,卻引動了他的好奇心,也就答應和他一路去。
到了次日,依着何劍塵的約,到他家裡去相會。
大門口卻早有一輛汽車,停在那裡。
走到客廳裡,隻見前次會的那個日本人闆井大郎,已經先在那裡。
他這才明白,何劍塵所請的客,就是這個日本人。
何劍塵道:“我們等你好久了,走罷,時候不早了。
”于是三人一同出來,坐了門口停的汽車,一路到華樂園看戲之後,就到鮮魚口一家烤鴨店去吃晚飯,走上樓,便在一間雅座裡坐了。
闆井笑道:“到北京來了這久,樣樣都試過了,隻有這烤鴨子店,還沒有到過,今天還是初次呢。
”
楊杏園道:“一個吃羊肉,一個吃烤鴨,這是非常的吃法。
外國人到敝國來,那是值得研究的。
”說時,進來一個穿半截長衫的矮胖夥計,肩膀上搭着一條手巾,操着山東口音對闆并問道:“您就是三位?拿一隻鴨子來看看?”闆井摸不着頭腦,不知怎樣回答。
何劍塵道:“你拿一隻來看看罷,倒是不必要挺大的,我們還要吃一點别的東西呢。
”那夥計答應去了。
闆井正耍問,拿一隻鴨子來看作什麼?要審查審查,鴨子身上是否有毒嗎?中國人對于衛生是不很講究的,何以對于吃烤鴨卻格外考究呢?不一會兒工夫,隻見那夥計老遠提着一塊雪白的東西前來。
及至他進屋,方才看清楚,原來是一隻鉗了毛的死鴨,最奇怪的,鴨子身上的毛雖沒有了,那一層皮,卻絲毫沒有損傷,光滑如油。
闆井看着,倒是有些趣味。
那夥計手上有一隻鈎,鈎着鴨嘴,他便提得高高的給三人看。
何劍塵看了一看,說道:“就是它罷。
多少錢?”夥計道:“這個是兩塊四。
”何劍塵點了一點頭,夥計就拿着去了。
闆井笑着問道:“這是什麼意思?”何劍塵笑道:“這是一個規矩,吃烤鴨子,主顧是有審查權利的。
其實主顧倒不一定要審查,不過他們有這樣一個例子,必經客人看了答應以後才去做出來。
猶如貴公司訂合同,必經兩方簽字一道手續一般。
”
闆井笑道:“要館于裡适用這個例子,吃魚要拿魚出來看,吃雞要拿雞出來看,這不太麻煩嗎?”何劍塵笑道:“闆井先生将來要作中國遊記,少不得對吃烤鴨子大記一筆。
這件事,我還有幾句貢獻給你。
論起吃烤鴨子,是老便宜坊最出名,他那裡是一所兩進的樓房,當我們主顧落座之後,夥計照例問是否吃鴨子?拿一隻來看看?若是主顧答應是,夥計站在後面,向前面櫃房極力的叫着說,拿鴨子呀!在這‘拿鴨子呀!’四個字之中,有表示又作成了一筆交易之意。
”闆井哈哈大笑道:“何先生有小說家的手筆,形容得出。
”楊杏園道:“這卻是真事,并非形容過甚。
剛才這裡的夥計也叫過,不過不是那樣大叫罷了。
“說時,何劍主又開了一張菜單交給夥計,讓他在烤鴨以外,又添幾樣菜。
過了一會,隻見夥計端上兩隻碟子來,一碟子盛着醬,一碟子盛着青白分明,齊齊整整的生蔥段子。
闆井想道,這也算兩樣菜嗎?怎樣吃法呢?接上,另外一個夥計,用一隻木托盆,托着一隻完全的烤鴨,放在屋外的桌子上。
闆井在屋子裡向外望,見那鴨子,瓦自熱氣騰騰的。
随後又來了一個夥計,同先前送鴨子的那個人,各自拿着一把刀,将那鴨子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來,放在碟子裡,放滿了一碟子,然後才送進來。
闆井這才明白原來是當面割下,表示整個兒的鴨子,都已送來了之意。
他就笑着對何劍塵道:”這實在是有意思的吃法,以後我真要把吃法記下來,告訴敝國的人了。
“三個人将一隻鴨子還沒有吃完,别的東西,就不能再吃了。
楊杏園對何劍塵道:”你不是說,我們一塊出去玩嗎?上哪裡去?“何劍塵道:”自然不能失信。
“于是又對闆井說了幾句日本話,闆井笑着點點頭。
三個人出了飯館,坐上汽車,進了前門,直向東城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