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摸懷裡的烙餅,咽下一口口水。
老爹死得早,光陰就靠他這個少年人維持,他已經懂得算計了。
“來碗雜碎湯吧。
” “好——一咧!” 姜麻子真舍得放作料。
熱騰騰的雜碎湯上浮着厚厚的一層辣椒油,再撤一撮香菜,有紅有綠,看着就叫人嘴饞。
雜碎湯沾烙餅,吃得滿頭冒熱汗。
後來,姜麻子看他大小也是個頂門戶的掌櫃的——黃河邊上,地廣人稀,許多貧農也有自己的土地——幹脆給他立了個折子。
那種紅皮折子,現在已經失傳了,就和台上宣傳隊的手風琴一樣,一拉好長,合起來像本小紅書。
吃一碗雜碎湯,在上面記上一筆,莊稼熟了以後再結賬…… 可是,現在,姜麻子也低着腦袋站在一大幫等着上台給賀立德陪綁的牛鬼蛇神中間。
原先老剃得光光的青皮頭頂上,枯焦的亂發像經了霜的三棱草。
挂在脖子上代替那肮髒的羊皮圍裙的,是一塊寫着“反動資本家”的大牌子,他知道姜麻子的包子鋪裡,夥計自來就是姜麻子的老婆兒女。
咋成了資本家呢? 他再扭過脖子看看縣委大院,更是感慨萬端。
在這裡,他平生第一次領悟到什麼是榮譽感。
他曾胸脯上别着紅布條條,展直腰闆在這過去是鎮公所的大門進進出出。
正因為它是過去的鎮公所,他才真正體會到共産黨比國民黨好。
在地方軍閥統治時代,黃灌區的農民吃穿倒能勉強湊合,就是征兵、派糧、鬧匪受不了,從他能趕毛驢來趕集的年歲起,每年都得被拽來受一次“國民兵訓練”。
後來,幹脆把他征了兵,穿上了二尺半。
來鎮公所集中的那一天,小腳的寡婦媽騎在毛驢上,由弟弟陪着,哭哭啼啼地一定要跟着來送他。
到了集上,還在如今蓋了縣醫院的小照相館照了張相。
媽說,照個相,人的黴影影子就脫在紙上了,人就能轉運,忍痛花了五升米的價錢。
現在那張發黃的相片還挂在一長溜形形色色的獎狀中間。
相片前面,是一盆白不滋拉的叫不上名字的花,人背後挂着黑不溜秋的布單子;母子三人都耷拉着八字眉,哭喪着臉,呆若木雞,真是一副倒黴相。
但是,黴影影子雖然脫在紙片片上了,人卻沒轉運。
他披了兩年黃皮,因為木馬、單杠、石鎖耍得好,各項操練一學就會,眼看要補上個班長時,弟弟卻得了絞腸痧,請神婆子下了一晚上大神,沒救過來,一命嗚呼了。
他跑去請假,又叫剛從“中央步校”受訓回來的連長半文半白地勉了一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勘亂未果,何以顧家?”他一氣之下,半夜趁站崗的機會闖進連部,一把把連長從床上拽下來,先用襪子堵上嘴,一邊揍一邊罵:“驢日的,我叫你養兵!驢日的,我叫你養兵!……”直到小白臉連長斷了氣,才知道闖了禍,扔下槍跑回老家。
當然,家裡是待不住的。
第二天淩晨,魏德富劃着羊皮筏子送他過了黃河,逃到了蒙古地的大草原,投到山西人開的羊櫃上當了個羊把式。
和遊牧的蒙古人打了兩年交道,家鄉解放了,他終于回了家。
這時,才知道老媽已經死了,全靠鄉親們照顧給埋在
人出過遠門,遭過難,才知鄉土親。
從此他就一心一意給鄉親們辦起了公事,走到“官面”上來了。
也就在這時,也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