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诏托孤,在宮外的天空聒噪半月的鴉群突然安靜了,後來鴉群飛走了,但含風殿裡響起了禦醫們驚恐的叫聲,皇上駕崩。
媚娘端着一壺茶水,那個報喪的叫聲像驚雷閃電打在她手上,銅壺砰然落地。
在翠微宮裡媚娘是第一個嚎啕痛哭的宮女,然後宮女的哭聲便此起彼伏地響起來,完全覆蓋了來自太宗靈床邊的男人們的哭聲。
沒有人制止宮女們借題發揮的哀嚎之聲,含風殿上下一片忙亂,宮女們恰好可以縱情宣洩所有的悲傷和怨氣,為了每一種黑暗的殘花餘生,為了每一樁未竟未了的心願,為了對死者的愛或者恨。
淚眼朦胧中媚娘不忘将目光投向太子治,太子治悲傷過度幾近昏厥,禦醫們在他的額前敷了一種淡綠色的藥汁,媚娘看見幾個宦官半架半扶着太子治往側殿走,太子治蒼白而虛弱,他的目光掃過媚娘隻是空洞的一瞥,這使媚娘感到失望,此地此景她不期望與太子治眉目傳情,但她忽然意識到廁所裡的情事也許将成為一夕春夢,即将登基的新天子也許很快會把她遺忘。
太宗駕崩的第二天早晨天氣忽陰忽晴,骠騎兵的壯觀馬隊在太子治的率領下離開終南山,護送天子靈柩回長安。
媚娘和一群宮女站在涼亭裡目送那支人馬漸漸遠去,黑漆鎏金的靈柩已經變成一個黑點,而太子治單薄的身影也湮沒在一片黃煙之中,滿臉凄色的媚娘,她無緣與新天子再說一句話再添一分情了。
山下還有十餘輛簡陋的光闆馬車,那些馬車将把翠微宮裡的宮女分别送往皇城掖庭或者長安的尼庵。
重返掖庭宮的是那些從未受幸的宮女,而那些曾經被宦官抱上天子龍床的宮女在涼亭裡哭成一團,她們已經知道馬車将把她們送往感業寺了此殘生。
采女劉氏就是在走向馬車時突然發狂的,媚娘看見她突然扔下手裡的包裹,朝谷地裡狂奔而去,宮吏們立刻策馬趕去。
宮吏們在樹林間追采女劉氏的場面令所有宮女們伫足凝望,媚娘看見宮吏們的四方馬陣輕易地圍住了那個瘋狂的宮女,劉氏絕望的叫聲聽來撕心裂膽,我不去尼庵,讓我回家。
宮吏們的繩圈同樣輕易地套住了劉氏的脖頸,劉氏的手扯拉着脖頸上的繩圈,她的喊叫仍然尖厲而凄涼,皇帝隻寵幸我一次,我不去尼庵,我要回家。
媚娘無法想像纖瘦的采女劉氏是怎樣扯斷脖子上的繩圈的,她隻是看見劉氏在宮吏們的鞭笞聲中爬行,從宮吏們的馬背下爬了出去,然後她看見劉氏像一隻驚鹿朝石碑那裡俯沖過去,事情發生得猝不及防,媚娘看見劉氏的血猶如紅色水花在石碑上濺落,映紅了終南山陰沉的天空。
如果從感業寺的山門走出來,不消片刻就可以來到長安鬧市朱雀門街了,黑瓦高牆遮不住果販小商的沿街叫賣聲,而在安業坊一帶居住的市民百姓每天可以聽見那座尼庵的晨鐘暮鼓,那些來自帝王後宮的女尼們在誦經聲中陪伴着先帝的幽魂。
但是感業寺的女尼們從來走不出兩扇黑色的山門,山門外的行人也無法親眼一睹天姿國色的舊日宮女的風采。
新皇李治登基的鐘聲在皇城内轟然敲響時,感業寺破敗的房屋也随之震顫,媚娘那天恰巧是在剃度,鐘聲初響她的第一縷黑發應聲落地,她的枯水般的眼睛卻應聲睜開,閃爍出一種如夢初醒的光彩。
為什麼敲鐘?她問身後手持剃刀的老尼。
新天子登基啦,老尼說,是登基大典的鐘聲。
媚娘說我要去聽鐘聲,她甩開了老尼的手朝庭院跑去,被剃了一半的黑發就披垂在白色的法衣上。
媚娘沒有聽見後面住持老尼憤怒的斥罵,她一手抓着欲斷未斷的長發,一手提着寬大過長的法衣跑到庭院裡,看見許多以前的宮人已經聚集在那裡,她們鴉雀無聲表情各異地傾聽着皇城的鐘聲。
媚娘仰望着被高牆隔離的一方天空,天空清澈澄明,沒有一絲雲彩,是天子之典的佳日良辰,但是她看不見那些大鐘,她看不見新天子的龍冕儀容,當大典鐘聲最後的回響消失在晴光麗日下,媚娘雙手掩面發出了凄絕的哭聲,宮中舊交對媚娘的哭聲錯愕莫名,她們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