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其分。
我看見她在向路人兜售一疊顔色各異精裁細剪的詩箋。
看看吧,這是好貨,她用一種喑啞而急迫的聲音向路人重複着,是五世燮王的風月箋,是真迹,是好貨,你買去不會吃虧的。
我遠遠地觀望着蕙妃,沒有去驚動她的獨特的别出心裁的買賣。
我希望有人停下來和蕙妃讨價還價,但前來舊貨集市的人似乎隻對鍋碗瓢盆一類的東西感興趣,甚至沒有人朝蕙妃手上的詩箋張望一眼,也許在路人的心目中那疊詩箋是分文不值的垃圾。
那是一個溫暖的春日午後,我遠遠地觀望着舊貨街上的蕙妃,依稀聞到一種谙熟的薄荷、芝蘭和墨硯混合的香味,它在午後的舊貨街上若有若無地浮動。
我知道它不是來自那疊待售的詩箋,不是來自那個命運蹉跎的風塵女子的體膚,它是我舊日生活的最後一縷回憶。
那也是我在故國羁留的最後一天。
第二天彭國人開通了封閉多日的道路交通,我混迹在一群挑鹽的腳夫中間逃出了這個傷心之城。
是為農曆乙亥年三月十九日。
我的下半生是在苦竹山的苦竹寺裡度過的。
那是一個遠離彭國也遠離燮國故土的地方,在從前的幾個世紀裡一直是無人管轄的高山林區。
據說是我少年時代的老師僧人覺空首先發現了這個世外桃源,他先于我八年抵達此地,拓墾了糧田和菜園,所謂的苦竹寺也是他花費三年之時慢慢建成的。
我輾轉抵達苦竹山時僧人覺空已經圓寂。
他給我留下的是一座山間空寺,空寺外是一畦雜草萋萋的菜園,菜園中央豎着那塊後來被世人稱誦的木牌,上書“一畦王”三個大字。
在叢草中我撿到了幼時在燮宮習字用的那枝狼毫,這意味着僧人覺空已經等了我八年。
後來彭國和陳國、狄國交戰,那些逃避兵役的人拖兒帶女紛紛向苦竹山遷徙而來,苦竹山慢慢變得人丁興旺起來。
後來的人都在山下居住,遇到天氣晴好的早晨,他們可以清晰地看見山腰上的寺廟,看見一個奇怪的僧人站在兩棵松樹之間,站在一條高高的懸索上,疾步如飛或者靜若白鶴。
那個人就是我。
白天我走索,夜晚我讀書。
我用了無數個夜晚靜讀《論語》有時我覺得這本聖賢之書包容了世間萬物,有時卻覺得一無所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