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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仙客到長安城去找無雙那一年,正好是二十五歲。
人在二十五歲時,什麼事情都想幹,但是往往一事無成。
人在二十五歲時,腦子聰明,長得也漂亮,但是有時候會胡思亂想,缺乏邏輯,并且會相信一些鬼話。
我在二十五歲時是這樣,王仙客也是這樣。
所以他就守在客棧裡,用望遠鏡看那個空院子,打算在這樣幹時回憶起一點什麼來。
如果按他的打算,他應該在鏡筒裡看到無雙,在夏天裡穿着輕紗,從那些回廊上走過去。
那個賣給他望遠鏡的大胡子波斯人就是這麼說的。
那個波斯人頭上打着纏頭,說話打嘟噜。
他說這個生牛皮作的鏡筒叫作千裡鏡,不但可以看到千裡以外的東西,而且可以看到過去未來的事情。
這當然是順口胡編,誇大其辭,但是王仙客不知道波斯人的品行,就完全相信了。
那個鏡子貴得吓得死人,而且那個波斯人以為王仙客買了它是要偷看女人洗澡的,還想向他推銷有壯陽作用的印度神油。
據他說,塗上了印度神油,不但久戰不疲,而且偉岸無比。
這當然是騙人的鬼話。
假如這個千裡鏡真能看到過去的事,那就該看到無雙從走廊裡走過,一邊走一邊攀花折柳。
雖然無雙在成長的過程中很多方面發生了變化,但是這個攀折的習慣一直沒有改。
隻不過小時候是惡狠狠地把枝條抉下來,拿在手裡到處亂抽,大了以後改為在走過時輕輕地從花叢上摘下一朵,戴在頭上。
這件事情說明在無雙身上有一些東西是始終不變的,所以再見到她時還有可能把她認出來。
假如那個鏡子能看到未來的事情,就該能看到無雙到哪裡去了。
假如真是這樣,就可以省了到處去找。
王仙客就是這樣指望的。
但是那個鏡子裡隻能看到王仙客自己的胡思亂想,這不是因為它有什麼魔力,而是因為它做工粗糙,很費眼睛,看不了多久,那隻眼睛就又酸又痛,金星亂冒,然後就什麼都能看見了。
由此可見,那波斯人話不可信。
他的印度神油,塗上去很可能不僅不能壯陽,甚至連根爛掉也不一定。
其實王仙客拿望遠鏡看那個空院子的原因,并不像他自己說的那麼複雜。
他想看看那院子到底空了幾年了,還想看看它到底是不是三年前自己住過,無雙也住在裡面的那個院子。
雖然他堅信就是這個院子,但是有那麼多人告訴他說,他搞錯了,他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信心這個東西,什麼時候都像個高樓大廈,但是裡面卻會長白蟻。
王仙客買望遠鏡時,白蟻就不少了。
王仙客找無雙,除了顯而易見的困難,還有一點我們容易忽略的難處:無雙是個漂亮的大姑娘,而王仙客又不是很的确哪個漂亮大姑娘是她。
假如你盯住一個漂亮大姑娘看,那是不行的,一定會被王安老爹當流氓抓起來。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别人不知道你在看她。
因此王仙客一定要有一個望遠鏡。
他說他隻往廢院子裡看,其實他哪兒都看。
尤其是發現女人摘花采葉時,看得更仔細。
隻可惜那些女人都很難看,而且她們摘的都是槐花,采的都是香椿葉。
那些花和葉都是拿回家吃的。
無雙就是見到地下有一瓶香油倒了也不會去扶的,所以她們都不是無雙。
後來王仙客說,他沒想到無雙會這麼難找,連一點線索都沒有。
長安城住的好像都是些怪人,上次來的時候就沒發現他們有這樣怪。
如果他在宣陽坊裡攔住一個不認識的人打聽無雙,那個人就會一言不發地站着,臉上露出各種各樣憤怒,不滿的神色,這種神色就像我前幾天乘44路公共汽車到雅寶路去時碰到的一樣。
因為那一帶我沒去過,所以我向一個小夥子打聽要到哪裡下車,下了車怎麼走,要不要換車等等。
那個小夥子站着一言不發,臉上掠過各種神色,就像王仙客曾經見過的一樣。
等我說完了,又過了一會,他忽然說道:你不覺得腳下有點硌嗎?這時我才發現,我那隻穿着大馬靴的的右腳正好踩在他的左腳上。
此時我連忙把腳挪開,道歉,但是他隻是擡起腳來,撣掉了鞋上的土,然後不回答我的問話,就轉身走開了。
衆所周知,王仙客早就死掉了(用一句一語雙關的話來說,他早就“作古”了);他不可能知道我這個例子,但是他也能從别人的臉色上看出自己是個很不自覺的人。
但是自己到底為什麼是不自覺的人,還是個不解之謎。
大唐時的長安人像現在的北京人一樣,都有點神秘。
參透他們言語中的啞謎,就能知道自己哪裡不自覺。
參透了自己的不自覺,就能夠找到無雙了。
王仙客在鏡子裡很多次看到了魚玄機被絞死時的事,那情形就像羅老闆講的一樣。
鼓聲響的時候,站在她背後的劊子手雙手猛地抓住她的肩頭,兩邊的劊子手把絞索絞緊。
魚玄機猛然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凝固了。
魚玄機的眼睛很大,灰色透明,在薄薄一層緞子後面,她的腹部向後收緊,就這樣僵持住了。
這樣過了好久,魚玄機額頭上的每一根青筋都凸了出來,那雙灰色的眼睛也凸了出來,好像在眼眶裡看東西不夠清楚。
等到劊子手松開她的絞索,松開她的肩膀時,魚玄機向後坐到腿上,幾乎要癱軟下去。
僅僅一分鐘的工夫,她就瘦了不少,領口也松開了,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