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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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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建元年間,王仙客和彩萍到宣陽坊裡找無雙,和單獨來時大不一樣。

    這一回他來時是在六月的下午,他騎了一匹名種的大宛馬,背後還跟了一隊車輛。

    那匹馬有駱駝那麼大的個頭,四肢粗壯,蹄子上都長了毛,腦袋像個大号水桶,恐怕有一噸重,黑得像從煤窯裡鑽出來的一樣,而且又是一匹種馬。

    那馬的生殖器完全露在外面,大得讓人都要不好意思了。

    王仙客騎在上面,經過什麼牌坊、過街樓等等地方,就得貓腰,否則就要到牌坊上去了。

    在他身後,跟了好幾輛騾車,車轅上掌鞭子的童仆一個個細皮嫩肉,要是食人部落的人見了,一定會口水直流。

    他就這樣進到坊裡來,徑直去找王安老爹,拿出一份文書,說他已經買下了坊中央的空院子,要在此落戶。

    老爹見了王仙客這份排場,早就被鎮住了,連忙說歡迎。

    王仙客還告訴他說,無雙已經找到了,就在後面的車上。

    說完了這些話,他就驅車前往那個空院子,請同來的一位官員啟了封條,然後叫仆人們進去清理兔子屎。

    那時候院子裡屋檐下的兔糞已經堆得像小山一樣啦。

    等到院子打掃幹淨并且搭上了涼棚,王仙客就從馬上下來,走到一輛騾車前,從裡面接下一個女人來。

    她長了一頭綠頭發,綠眉毛,身上穿了黑皮子的超短裙,怪模怪樣。

    王仙客說:無雙,到家了。

    旁邊看熱鬧的諸君子聽了,幾乎要跳起來:無雙?她怎麼會是無雙!那麼老遠地瞥了一眼,就覺得不像。

     傍晚時分,王仙客和那個女人在涼棚裡吃了晚飯,又一塊出來散步,她挽着王仙客手臂,走起路來扭着屁股。

    這一回大街上亮,鋪子裡黑,大家都看清楚了。

    那女人穿着一件摩洛哥皮的短上衣和短裙子(這種式樣的衣服長安城裡也有出産,但是皮子硝得不好,看上去像碎玻璃,走起來格支格支,下風處還能聞見可怕的惡臭;不像摩洛哥皮無味無光輕軟),上衣是對襟的,無領無袖,兩襟之間有四寸的距離,全靠細皮條拴住。

    這樣Rx房的裡側和腹部的中央都露出來了。

    衣服裡面有一道金鍊子拴了一個祖母綠墜子,遮住了肚臍。

    這個墜子可是有點面熟。

    超短裙的下擺在膝蓋上三寸的地方。

    這種式樣是長安街上拉客的妓女興起來的,好處是内急時不用急着找女廁所,兩腿一岔就可以當街撒尿;但是現在名門閨秀也有穿的了。

    腳下穿了一雙檀木跟的高跟涼鞋。

    這種鞋的好處是萬一遇上了色狼,可以脫下來抵擋一陣,做後跟的檀木塊打到頭上,可以把腦子打出來。

     這個自稱無雙的女人走過每家店鋪門口,都要站下來,轉過身來,用雙手勾住王仙客的脖子和他接吻。

    這件事我們知道底細,知道那個被叫作無雙的女人是彩萍。

    但是宣陽坊裡的各位君子不知道,更不知道她當過妓女,當街和男人接吻對她來說,就像當街撒尿一樣自然,所以大家見了這種景象都覺得很刺眼。

    宣陽坊坊裡的各位君子,到了酉陽坊也有常和妓女接吻的,就是沒幹過也見過,一點也不覺得别扭;但是在宣陽坊裡見到了大公雞在街上踩蛋,都要把它們攆到背靜的地方去。

    這是因為這裡是宣陽坊,看了受刺激。

    當然,王仙客刺激了大家,也不是沒有代價。

    回到家裡一照鏡子,發現嘴唇都腫了。

    他的嘴唇沒有經過鍛煉,和彩萍的不一樣。

     王仙客第二次到宣陽坊找無雙,他知道宣陽坊是恨人有笑人無的地方。

    就拿我來說罷,前不久出了一本書,拿去給朋友看。

    他說,你就寫這種東西?多沒勁哪。

    我看你越來越堕落了。

    但是前不久之前,他還對我說:王二,老見你寫東西,怎麼也沒見你發呀?有什麼稿子給我罷,我認識出版社的人。

    那時候我就覺得到了宣陽坊裡了。

    王仙客現在闊了,但是卻沒人恨他。

    因為他太闊,恨起來恐怕要把自己氣死了,隻能找個軟一點的來恨恨。

    假如我著作等身,就要得諾貝爾文學獎,也就沒人來恨我。

     王安老爹說過,世界上的人除了我們就是奸黨。

    這是從政治上講。

    從經濟上講就是另一樣。

    在經濟上給我錢的全是自己人,管我要錢的全是奸黨。

    經濟上的事情往往是複雜的,比方說,大街上的個體戶。

    他們以為我們給他送錢去,是他們的自己人。

    但是我們總覺得他們要錢太多,純粹是奸黨。

    王仙客第二次到宣陽坊時,腰纏萬貫,派頭很大,所以大家都把他當個自己人看。

    越是把他當自己人,就越覺得那個綠毛的娘們準不是真無雙。

    但是那些老闆又對下列問題感到困惑不解:既然無雙不存在,我們怎麼能說她是不是真無雙?假如她是真無雙,怎麼一聽見王仙客對那個綠毛妖怪說“無雙,咱們回家去吧”所有的人就一齊起雞皮疙瘩? 有關老爹這個人,我們還有一點要補充的地方。

    一般來說,他對錢什麼的并不在意,保持了公務人員那種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崇高氣節;但是他也會看人的來頭。

    假如沒有這點眼力價兒,他也活不到七十多歲了。

     2 王仙客搬到宣陽坊之後,房上的兔子就少了。

    這是因為他帶了一對鹞子來。

    那兩隻食肉猛禽整天在天上飛,腳上還帶了鷹哨,嗚嗚地發出風吹夜壺口的聲音。

    我們知道鹞子這種東西喜歡兔子,見到了一定要把他們殺死。

    如果當時不餓,就帶回家去,挂在樹上風幹,就像南方的農民兄弟喜歡把自制的香腸挂在自家門前,既是藝術品又是食物一樣。

    這種捕獵的心理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出于施虐的愛心,但是它們這樣幹,兔子就很不幸了。

    它們在房頂上,很暴露,又沒有躲藏的地方,于是一隻隻的被逮走了。

    王仙客的院子裡有一棵枯死的棗樹,很快就被鹞子挂得琳琅滿目,很好看,也很悲慘。

    那些兔子死了之後,都蹬直了後腿,把短尾巴挂在身後,咧開了三瓣嘴,哭喪着臉,保持了如泣如訴的架式。

    王仙客每見到這棵樹吊的兔子,就覺得在夢裡見過的兔子也在其中,并且在對他說:你把我們放上房幹嘛呀。

    他覺得心裡很難過,就叫一個仆人拿了竹竿守在樹下,見到鹞子往樹上挂兔子,就把它挑下來。

    于是鹞子就更努力地去抓兔子,每次能抓到一手推車。

    那些兔子堆到車上被推出王仙客家後院時,就像一堆廢羊毛一樣。

     王仙客想起了住在牢房裡的魚玄機,覺得她就是一隻房頂上的兔子。

    這個女人不知為了什麼(這一點很不重要),覺得自己應該受到國法制裁,就自願住進了牢房,在那裡被拷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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