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寂靜的下午,幾乎一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她的打字機安在二樓朝北的一小間裡,窗口正對着院子,琴聲聽得很清晰。
她坐在打字機前的高凳上織着毛衣,聽見琴聲,就回轉頭望望。
有時那門開着,便看見一個瘦削蒼白的男人面壁而坐,他拉琴的姿勢很怪,頭幾乎睡在了琴箱上,睡着似的一動不動。
琴卻響着,雖然嘶啞但十分溫和。
她将高凳轉過來,面朝着院子,看戲似的。
手上仍然飛快地織着毛線,絕對錯不了針,還織着複雜的花樣,幾天便上了身。
穿新花樣的時候,舊花樣就已拆成了線,洗淨晾直,開始織又一種花樣。
不過一個星期,又煥然一新。
是這樣,她才有着穿不盡的新裝,變不完的花樣。
“四人幫”打倒了,她最覺着快活的事情便是穿着打扮的道路廣闊了。
發式、衣着、化妝品,豐富多彩,日新月異,叫人追趕得喘不上氣,又興奮又緊張。
她生活的熱情加倍地高漲,智慧與活力充分調動起來。
她對一切新款式有着特殊的敏感,又極善于觸類旁通,大膽創新,所以她既是頭等時髦的,可卻叫人絕對說不出是附合了哪一股潮流。
她永遠标新立異,絕對不願和别人一樣。
曾經有人照她新織的花樣織了一件同樣的毛衣,她便憤然将剛織成的毛衣拆了。
而她的毛衣拆了那人再看自己的,頓覺黯然失色,十分無趣。
女人喜歡衣服,往往是喜歡穿在别人身上的,而不是穿在自己身上的。
她卻有着與衆不同的敏慧,就好比樂隊的指揮讀到總譜,耳邊便響起樂聲,她看見一塊布,眼前立即出現了這塊布幻化成的衣裙,并且是适當地穿在自己身上的形象。
在做一個女人的學問上,她有着無窮的想像力。
如不是她的時新,這城市許又要落伍很多。
她留了長長的頭發,隻半燙了。
街上正流行披肩發,她卻從正中分了頭縫,貼了頭皮緊緊編了一根辮子,垂在腦後,又樸素又文靜,更顯出她周身勃發的豔麗。
那一街的披肩發,反都顯得蓬亂窩囊,澡堂裡剛出來似的。
她腦後垂着辮子,穿一件藏藍的羊毛衫,藏藍的長褲,藏藍的皮鞋,隻在裸出低低的領口的脖子上戴一根紅珠子的項鍊。
那項鍊是極不值錢的玻璃珠子穿起來的,可戴在她的脖子上,卻那樣鮮豔奪目,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
她身上的東西是決不能用價值去計算的,隻能用一個标準,美,還是不美。
她手裡織着奶黃的毛線,耳朵裡欣賞着琴聲,眼睛望着院子那邊門裡做夢似拉琴的人,覺着很有趣,心想着,何不悄悄過去,吓他一跳。
這麼一想,便有些樂。
将毛線團了團,裹在一起,夾在胳肢窩底下,出門下樓。
穿過鍋爐房和夥房,走過空蕩蕩的院子,朝那間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