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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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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留影,别人都依次輪流照過了,隻剩下她。

    她極不情願地慢慢走了過去,腳底的岩石傾斜着,偏偏向着懸崖邊而傾斜,她一步一步朝上邁去,心裡緊迫着,似乎懸崖下的谷底在逼着她,她走了過去,到了溪邊,抓住一塊突出的石頭,靠在了上邊,石頭将懸崖與她隔離了,她這才稍覺着安心。

    安心之後她便感到了窘迫。

    攝影是出版社的美編,懷着要将每張照片變成封面或封底的決心與信心,且又對她抱着極大的希望,苛刻地要求她作出種種的明星姿态,她暗暗地得意卻無比地窘迫,因為他在,他的眼睛看着溪水,依然背對着她,可他的背影是深谙一切的。

    可她沒有辦法了,她已經坐上了一塊岩石,她是再下不來了。

    她隻有耐心地聽憑攝影的擺布。

    窘迫使她像個中學生那麼害羞而天真,吸引了無關的遊人的注意,她卻已顧不得享用這些欣賞與喜愛的目光了,她如同受刑一般,心心念念盼着趕快結束,再沒有比她這模樣更可愛的了,可她自己竟不知道,反還無比地沮喪。

    終于,她得以從那石頭上脫身了,她這才自如,活過來了一般。

    她活潑潑地跳下岩石,竟朝着他那裡走過去了,她想也沒想,就朝着他走過去了。

    她問他是否也照過相了,他說受過罪了,他是說受過罪了,她立即懂了,笑了起來。

    他并不笑,隻用眼睛看她。

    她被他看得發窘,那是與剛才完全不一樣的發窘,有些愉快,有些心悸的發窘,想問他為什麼這樣看她,又覺得這話太輕佻也太愚蠢,便不再做聲,彎下腰拾了一把小石子,一顆一顆地朝溪水裡擲去。

    小石子無聲地落在洶湧的水上,無聲地卷走了。

    她感受到他目光的撫摸,她渾身都暖透了又涼透了。

    石頭擲完了,他卻還看着她,她鼓起勇氣向他的目光迎戰上去,他啟開嘴唇,問道: “好嗎?”她回答道:“好!”水聲是那麼宏大,震耳欲聾,卻忽地靜了一下,他倆的聲音清亮清亮地凸起在灌滿山谷的水聲上面,他們彼此都聽得再清楚、再響亮不過了。

     這才是世界上最最不通又最最會意不過的交談,最最簡短又最最盡情的交談。

    他們好像在這幾個字眼的交換裡将自己的一切都交托了。

    當他們離開三疊泉,開始了向上的九百五十六級的長征時,他們的心情是無比地純淨,晶瑩剔透。

    他們并排走在窄窄的山道上,不時被前來或後來的人沖散,便隻能一前一後靠在路邊,等人過去,漸漸地就落後了。

    九百五十六級台階是筆陡地朝上,不一會兒,她便氣喘了,他向她伸出手,她把她的手交出去了。

    她把她的手交出了就再沒收回來,從此,他們便用手作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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