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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寫作與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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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想說真話就能說,也不是你知道某些事就能為了說假話而說假話,我必須面對的是:我的書面語言庫中沒有一句真話,你不用有目地地做假,一說就是假的,而你用這種語言庫的語言說真話,聽着就跟假的似的。

    就在這種時候,你可以說是一種失語狀态吧。

    要說話,你就非得說假話,你也隻會說這種話,但這種話明擺着不是我想的那意思,我要說的事用這種話就說不出來,所以我隻能用開玩笑的方式、調侃的方式說,我用這種方式是想讓對方知道,我說這些不是真的,别往真的裡邊想,别那麼實在地想。

     老俠:你的語言中有大量的政治詞彙,也有當時時髦的外來同彙,你把"文革"式的革命詞彙和新時期的尼采們放進油滑的北京痞子腔的口語中,于是你的語言颠覆的毀滅性剩下的隻是價值廢墟。

     王朔:其實在我們之中是有那麼一種說話方式的,我覺得大家都是很空虛很頹廢的,我找的這點兒樂兒呢……這種現實調侃多了,以後是有一個全面懷疑。

    但那個時候我甚至不敢懷疑。

    當然,現在我以為,懷疑就懷疑了,懷疑假的東西不需要什麼大智慧,沒有的東西一旦看穿了,就是什麼也沒有。

    我一直覺得要是有機會,假如我成一個發稿容易的作家,我就寫一個真的。

    在這之前我在語言上一直處于搖擺當中。

    有的編輯跟我講,正經小說的語言不認我這樣的口語。

    現在這種口語在最早時我沒弄過,我一直跟着那時的文學觀念練一種優美的文學語言,那個文學語言那叫個優美啊,我就是用這種優美寫出特寒碜的小說,就是學來的特别優美的學生腔的。

    當然幸虧那編輯也是一個正經人,他說你這個語言也不叫東西,他沒給我發。

    要是他那時候給我發了,我照着走下去,沒準就是大陸瓊瑤了。

    我後來的口語,是因為我沒有練出一種文學語言來,無奈之下隻好揀自己最熟悉的最順手的東西用了。

     老俠:按照當時的文學觀念練一種優美的文學語言的人,大概早就被廢了。

    但是餘秋雨的那種優美不也很暢銷嗎?看來,咱中國人還是熱愛優美的,這叫癡情不改。

     王朔:我的文集中大概還有一篇東西有那種優美的,我自己非常不想收進去,但編輯說你應該收,也把你的寒碜給人瞧瞧。

    後來,我就覺得怎麼就不能說真話說人話,怎麼就非編個故事出來,那種程式化的寫作對我來說不是非常抵觸,隻是我覺得寫起來困難,不順手。

    我後來的寫作受到一些具體東西從反面給我的啟發。

    比如,有一次我看電視,是蘇叔陽和舒乙兩人做的一個電視節目。

    好像是專家們點評小品。

    節目的前半部是一個小品,一個男的跟一個女的,揣着兩隻手。

    男的戴一無樞的眼鏡,扭扭捏捏的那意思就是說愛她,但他就是說不出來,張不開口。

    那女的就等着他說,他就是不說。

    倆人就那麼膩膩歪歪地不走。

    最後那女的有點兒急,問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那男的嗯嗯嗯的,那女的說:那我走了。

    剛要轉身走,倆人就膩一塊去了。

    這完全是倆人起大膩,就是為了起膩而起膩,讨厭之極。

    最給我啟示的是,那小品一完,露出蘇叔陽和舒乙,一本正經地開始教訓觀衆,他們說:你們看,這就叫中國式的愛情。

    他們開始給大家講,我們中國人的含蓄,這含蓄的美,我們的那種萬語千言盡在不言中……等等,講了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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