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搖身一變成了侵略先人,毀壞舊神,帶入新神明的入侵者。
他們将原住民趕到深山,占領土地,蓋了新的風箱煉鐵坊,從此稱霸本地。
就這樣,漫長的時間過去了,到了近代,他們又搗毀了風箱煉鐵坊和神明的土地,蓋起近代科學文明的産物——德國熔爐,成立赤朽葉制鐵廠。
而這段過去,或許可說是日本曆史、甚至是近代産業的縮影。
每當制鐵廠發生意外,便會有惡靈作祟的謠傳,或許可以看作村民心裡對近年無條件接受西化行為的愧疚心理。
因為這些年來近代化的發展,邊境人躲進山裡,不再出現,赤朽葉家認為那群不受國家管控,偶爾下山來的「邊境人」就是那些原住民的後代。
而将繼承他們血脈的棄嬰萬葉娶進門,或許就是為了鎮住怨靈。
也稍能纾解自己對怨靈的畏懼吧。
這個結論是萬葉多年後和孫女(也就是我)話當年時提出來的,因此也不知事實為何。
總而言之,就在一九六三年秋天,萬葉從一個中下階級的棄嬰,通過山風的考驗。
嫁入紅色大宅,搖身一變成為「赤朽葉家的萬裡眼夫人」。
那晚萬葉一邊在心中複誦阿辰的叮咛,一邊退下。
由于房子實在太大,萬葉分不清東西南北,任由曜司牽着她的手走出大廳,來到長廊上時,她瞥見一旁的大柱子後有個三十上下,身材嬌小的女子盯着自己看,那人似乎是家中的女傭。
萬葉對她點點頭,女傭卻隻是低頭看着自己的腳,沒有回應。
這個女傭名叫真砂,是曜司的情婦,當時的萬葉尚未經人事,對男女之事一無所知,等她發現這件事時,已是許久之後的事了。
而當時什麼都沒察覺的萬葉就讓曜司牽着手,彷如夢遊般走在光可鑒人的走廊上,不時欣賞着左手邊看不見盡頭的拉門上花朵造型的采光窗,或是右手邊廣闊的後院。
赤朽葉家聘請好幾個自宮廷退休的園丁,每天細心照料。
将後院打造得有如藝術品。
萬葉聽見了竹筒添水擊石的聲響,看見後院裡用白色細沙排出了火焰圖案,曜司用他低沉的嗓音,說明這是仿照鐵漿的造型設計的。
曜司将書收進西裝内袋,一手牽着萬葉,另一手松了松領口,加快了腳步。
萬葉身上還穿着禮服、頭戴新娘蓋頭,動作不方便的她拖着雙腳,盡可能小跑步跟上。
然而不管走到哪,她總覺得剛才那個女傭的視線一直跟随着他們,她加快腳步,想閃躲女傭的目光。
就在她覺得已經在這條長廊走上一輩子時,那種被監視的感覺總算消失了。
終于來到長廊盡頭。
他們沿着後院右轉,這裡似乎有一道結界,阻擋了真砂的視線。
曜司帶着萬葉又拐了幾個彎,她轉得頭都暈了,曜司則繼續在這個巨大迷宮裡穿梭自如,朝深處走去。
萬葉走着走着,開始喘不過氣來,她這才發現原來長廊是有坡度的,依山而建的後院原來是一片緩坡,院裡可見清澈的流水和小川。
甚至有像模型般的小瀑布。
萬葉連連發出驚歎。
她一向喜歡園藝,畢竟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可不适合莳花弄草,但隔天起,她便迫不及待地成天往後院跑。
兩人繼續走在光滑的長廊上,萬葉覺得像爬山一樣。
氣喘籲籲,好不容易來到盡頭。
抵達一間小和室;這裡就是新婚夫婦的洞房。
兩床冰涼的棉被并排鋪在寝室裡,枕邊還有個刻花的紅色玻璃水壺。
萬葉忍不住回頭看向庭院,竹筒的敲擊聲聽在耳裡就像在聲援她一般。
曜司粗暴地拉上紙門,将外文書抛在攝榻米上,藍白色的月光彷佛冰冷的焰火,穿過花朵造型的照明窗,落在棉被上。
萬葉的蓋頭被夫婿取下,抹上山茶油梳起的高島田發型也被拆散。
下一秒,萬葉發現自己竟浮在空中,原來是夫婿将她抱起,抛到棉被上,松脫的長發散開,萬葉情不自禁地朝天花闆伸出雙手。
許多珍貴的回憶片段自心中湧出,在漆黑的房裡飛舞,一一浮現腦海。
她突然驚覺:我的身體不再是屬于我自己的了。
我已經是這個男人的媳婦,已經是這個家的人了。
「再見」兩個字浮上心頭,但她不知那是對那個曾是她獨有的孤獨小宇宙說的,還是向那個占據她心頭一個重要地位的幻影男子道别。
她想起那個十年來依舊無緣相見的獨眼男子,心中焦急不已。
這一刻她終于理解,說不定自己是希望和他在一起的,不過她旋即抛開了這個念頭。
她落在柔軟蓬松的棉被上,長發散成巨大的黑色蒲扇。
房裡的燈放射出濕潤的橙光。
萬葉從未體驗過如此柔軟的觸感,躺在這床高級的朱紅色棉被上頭,讓她宛如置身雲端。
萬葉彷佛被這床被子吞沒一般,整個身子都深陷在裡頭。
被鮮紅色的世界包覆。
棉被像在對她說:「你已經是赤朽葉家的人了。
」
曜司褪下了禮服,萬葉看見他身上長了一個黝黑,兇猛的怪東西。
她想起幾年前在沿海的廢棄工廠撞見綠的哥哥時,也看過一樣的東西。
可是不同于綠哥哥的那僧垂頭喪氣的小兵,曜司身上的是一個威猛的士兵,仿佛高聳的熔爐,就要噴射出鮮紅的火焰。
萬葉做好了心理準備。
當她閉上眼睛,接下來的一切。
便進入了朦胧的夢境之中。
這一夜,她從剛結為夫婿的曜司身上感受到狂野的節奏,曜司的動作彷佛要持續到天長地久,遲遲不肯結束。
萬葉承受着痛楚和苦悶,進行到一半時累癱了身子,她擡頭看着夫婿,疲憊不堪地問道:「啊,這股騷動究竟是什麼……?」
曜司停下激烈的動作,目瞪口呆地看着新婚妻子,望着萬葉疲憊、羞怯的臉龐好一會兒後,才放松表情,笑了出來。
「這不是什麼騷動,是每天的功課,以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
「如果是這樣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萬葉心想。
同時她也感受到,現在抱着她的不隻是眼前這個男子,還有整個赤朽葉家的力量。
盡管她不懂這股騷動究竟有什麼好,痛楚和苦悶也沒有消失,不過一想到自己受到這棟紅色大宅保護,想到自己待在山裡。
心情便莫名地平靜。
天亮時曜司總算停下動作,萬葉拿起水壺咕噜咕噜地大口喝水,不管怎麼喝還是覺得渴,仿佛變成永遠承受口渴之苦的地獄小鬼,咕噜咕噜喝個不停。
而疲憊的曜司手拄着棉被就這麼睡着了。
就在這天晚上,也可能是隔天晚上或後天晚上。
萬葉懷上了第一個孩子「淚」,也就是赤朽葉大房的繼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