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個、幾百個沾滿晨霧的木箱散落一地。
溪谷裡開滿了不合季節的鐵炮玫瑰,視線所及都是木箱,上頭的釘子釘得牢固,憑女人的力量根本打下開,她們發現其中一隻箱子釘子有些松脫,便合力把箱子撬開。
裡頭塞着一具已經蠟化的女屍,身上穿着碎白點花紋的和服。
美麗的女屍緊閉着雙眼,睫毛很長。
脖子上綁着一條粗草繩,兩隻腿被折斷塞進箱裡,箱子内側用毛筆寫着「寬永五年」字樣。
女屍的樣子就像下一秒就會醒過來似的。
萬葉和凸眼金魚吓得魂飛魄散。
萬葉心想。
難道這裡的屍體都不會腐化嗎?這時。
一陣冰冷的晨風吹來,拂過木箱。
女屍的肌膚和雙眼就在刹那間化為粉塵,随風粉飛,臉上出現兩個窟窿,隻剩那頭美麗的黑發還留在骷髅上。
這時吓癱在地的凸眼金魚突然放聲大叫:「哥哥!」她凄厲的喊叫在溪谷間不斷回蕩着,她不停地喊着:「哥哥!哥哥!」
萬葉也高聲叫着:「爸爸!媽媽!」從小深埋心頭的那股寂寞,就在溪谷的晨露中一股腦湧上心頭。
「爸爸——!媽媽——!」
「哥哥!我在這裡啊!」
苦澀的眼淚沿着臉頰淌下。
兩人緊擁在一起,高聲叫着。
「爸爸——!」
「哥哥——!」
四周沒有任何回應,隻有眼前無數個木箱陪伴她們。
風吹得鐵跑玫瑰輕輕晃動。
晨霧越來越濃了。
眼前散落在溪谷的不祥木箱和鐵炮玫瑰就在晨霧當中慢慢消失。
終至不見蹤影。
萬葉和凸眼金魚止不住眼淚,牽着手開始下山。
途中别扭地合唱起那首英文歌。
「Imagineallthepeople——」
「people——」
萬葉不時慢半拍地跟着凸眼金魚一起唱,兩人手牽着手走着。
一個是大家族的媳婦。
一個是繼承家業的女兒。
對不再年輕的兩人來說。
她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兩人喝着岩縫中的泉水,吃着樹頭的果實。
雙腳磨破了皮,血迹斑斑,一邊哭着一邊下山。
「他們到底上哪去了?」萬葉喃喃地說。
「那群把我留在村裡。
像陣風的人們到底上哪去了?」
「說不定他們往深山裡頭去了。
」凸眼金魚擦幹眼淚說,「這個世界越來越小了。
就算在山上。
也不再有不為人知的秘境了。
可是中國山脈可是魔境,再往山裡走。
一定可以走到連衛星都拍不到的地方。
那是我們平地人到不了的深山。
那裡是古代伯耆的秘密森林。
沒錯,他們一定進到山裡去了,因為他們并不想改變。
」
「那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
「你已經是村裡的人了,回阿辰那裡去吧。
」
「嗯。
」
「我哥的魂魄,也留在那個有風有玫瑰的甯靜溪谷了。
我為了讓哥哥投胎。
生了三個小孩,可是沒一個像我漂亮的哥哥,不過沒關系,因為哥哥已經變成風和玫瑰的男人了。
Imagineallthepeople——!」
「people——」
兩人再度号啕大哭,三天後才回到紅綠村。
紅綠村裡,赤朽葉制鐵和黑菱造船的少奶奶雙雙像陣風似地消失蹤影,村人正焦急地四處搜尋。
兩人回家後對外宣稱隻是在山裡迷了路回不來,分别回到像财神惠比須的婆婆和酷似力道山的夫婿身邊。
絕口不提木箱和山裡的事。
安份地将孩子養育成人。
萬葉偶爾會看見幻象,綠則繼續跳她的佛朗明哥舞。
這件事就發生在一九七五年,赤朽葉萬葉和黑菱綠三十二歲的那年秋天。
就這樣,紅綠村自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七五年、曆時二十三年的神話時代。
也就是萬裡眼、制鐵廠,在天上飛的男子、女人們生兒育女的故事,就此落幕。
而萬葉的不肖孫女,毛球的女兒——也就是我,赤朽葉瞳子,在十四年後的一九八九年冬天,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