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一身破爛的水手服毫不遲疑地快步朝百夜走去。
全家人都清楚毛球的臭脾氣,無不心驚膽跳地看着事态發展。
對曜司來說,盡管真砂的死讓事情變得複雜,百夜畢竟是自己的血脈,做父親的他這時再也無法坐幌不管。
忍不住站起身來。
然而走上前的毛球看也不看百夜一眼。
百夜的臉上此時出現變化,她用出乎意料的甜美聲音喚着:「毛球……姐……」
毛球就像睢不見似的,對她的招呼沒有回應,而她的下個舉動,讓全家人都吓得瞠目結舌。
衆人萬萬沒想到她竟轉過身,一屁股就要坐在百夜當時所在的藤椅上。
百夜像一隻被追趕的貓,突地從椅子上彈起來,狼狽地跌在地上。
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穿着一身破爛的毛球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有誰在說話嗎?」毛球一臉狐疑地問母親。
在場的人頓時背脊發涼,不約而同盯着兩個女孩看。
身材高大的毛球大搖大擺地靠在椅子上。
雖然身上的衣服因為和人打架變得破破爛爛的。
依舊不減她女王的風範,美麗的臉龐散發出光輝。
而跌落在地的百夜則鐵青着一張臉,就像一隻瘦得皮包骨的肮髒野貓。
兩人就像天和地、光和影。
百夜擡頭看着姐姐。
用力咬着下唇。
幾乎快滲出血來。
大房衆人膽戰心驚地啊注着這一幕。
萬葉指着百夜說:「她就在這啊。
」但毛球的目光仍在空中巡視。
像是什麼也沒看見。
不可思議的是。
赤朽葉毛球似乎看不見同父異母的妹妹百夜。
家人們想不透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努力回想着過去。
想從幼時的毛球身上找出端倪。
卻隻是徒勞。
萬葉不解地歪着頭。
鞄也茫然不解地想「這是怎麼一回事……」毛球完全看不見百夜。
就連百夜和生前的真砂站在一起時。
她也隻看得見真砂。
或許是身處光明中的毛球。
看不見陰暗處的百夜吧。
也可能是她小時候曾被真砂捉弄,受過創傷,才在心裡築起高牆,大房的人雖提出了各種不同的假設。
卻沒人知曉真正的原因。
此刻隻見毛球坐在藤椅上。
一派天真地歪着頭說:「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百夜眯着眼。
默默看着這個丙午年生的大房女兒,眼中閃出一道詭谲的光。
從那一刻起,百夜對姐姐的仰慕開始扭曲變調,真砂的怨恨就這樣透過百夜,在住後的日子裡繼續糾纏着毛球。
這就是赤朽葉毛球和百夜——這對注定糾纏一輩子的同父異母姐妹——的第一次相遇。
那時候。
赤朽葉制鐵正緻力對抗石油危機和公害問題,像一艘航行在時代大海的大船,持續稱霸紅綠村天界。
山坡上的大宅裡一如往常過着豪奢氣派的生活,不遠的山下世界卻因為現代化的腳步逼近正急劇變化中。
在萬葉和曜司年輕的時候,紅綠村車站的一帶是最繁華的商圈。
站前的拱廊商店街上,清早賣蔬果和海産的小販聚集,下午則擠滿了購物人潮。
商店街的出入口一帶都是餐廳,不論想吃中餐還是西餐都找得到。
站前還有一棟五層樓高的百貨公司,對當時的小孩子來說。
最奢侈的夢想莫過于在百貨公司頂樓吃兒童套餐。
然而經過了制鐵業衰退的打擊後,車站前的黃金地段迅速蕭條。
年輕夫婦紛紛從鎮上和山上的住家大樓搬出來。
選擇在郊區的新興住宅區置産,貸款購買附有庭院的獨棟住宅。
對從前的老百姓而言,能搬進住家大樓,擁有号稱「三種神器」的家電是種憧憬,不過對現在希望有朝一日能攤有土地和房子的年輕夫婦來說,住家大樓的生活顯得既過時又窮酸。
住郊外就不必擔心制鐵廠帶來的公害污染,而且隻要有車,上班也很方便。
随着在郊外購屋,購車的家庭越來越多,站前的榮景也迅速消逝,商店街有如影像快轉般瞬間黯淡下來,路旁再也不見擺攤的小販,商店也一家接一家結束管業,商家第二代大多不願繼承家業,甯可穿上西裝當個領薪水的上班族。
那時還有終身雇用制,退休後可以靠着退休金過着安穩的生活。
所以就算要繳上一輩子的貸款,上班族也不至于覺得不踏實。
有車的人紛紛轉移陣地到郊外附大型停車場的量販店購物;而總部設在大城市的企業也陸續進駐地方城鎮,無論走到哪都可以看到相同的商店,買到相同的商品,就連消費者也漸漸變得面貌相似。
地方城鎮居民的錢,就這樣開始流向大都市的大财圈。
因為如此,車站前的繁華成了過眼雲煙,徒留褪色的廢墟。
天上的赤朽葉家日子風平浪靜。
然而下邊的紅綠村裡,時代洶湧的波濤無情地打亂村民平靜的生活。
而十三歲的丙午女赤朽葉毛球,就在時代的驚濤駭浪中渡過了青春歲月。
如今形同廢墟的站前商店街,盡管在有些時段簡直就像無人的死城,不過仍有一群貧窮的灰色追随者,就是那些十來歲的中學生。
他們就讀的中學和高中,離站前的昔日鬧區很近,交通工具不是公交車就是自行車的他們,沒辦法像成人那樣到郊區活動,雖然商店街擠滿了中學生,但窮學生們對店家的收益卻無法帶來多大貢獻。
這一帶仍然難逃凋零的命運。
到了八〇年代,這條陰暗的拱廊街道就成了小太保小太妹聚集的淵蔽,一般人和好學生都不敢踏進一步,裡面沒有成人。
一般的社會常識和價值也規範不到這裡。
事實上,剛升上中學的毛球就是在這裡結交了那群狐群拘黨。
「毛球,一起去迪斯科吧,管他明天會怎樣。
活在當下最重要啊!今晚就到『MissChicago』跳到天明吧。
」
中學一年段的暑假。
毛球交到了一個死黨。
這個少女和她同班。
名叫穗積蝶子,也就是工人穗積豐壽的侄女。
她出身自全家都投身制鐵廠的穗積家。
長得眉清目秀,成績也很好。
她的父親曾偷偷地去找過仍是單身的豐壽。
拜托他說:「像我這種人居然生得出蝶子這般聰明的孩子,我想讓她去念大學,大哥。
請你務必幫我。
」
于是豐壽用蝶子的名義在銀行開了戶頭。
為侄女存起教育基金。
但這件事情女孩們并不知情。
穗積蝶子,大家都叫她蝶子,她就坐在毛球隔壁。
毛球總是綁着馬尾,系紅緞帶。
水手服的裙擺長得幾乎拖地。
徹頭徹尾一副不良少女派頭,班上同學都不敢接近毛球,唯獨蝶子不怕,總是逗着她玩。
她總愛拉毛球的馬尾,找她聊天。
放學後還會邀她出去玩。
蝶子剪了時下最流行的鮑伯頭,有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眼角略略下垂,纖瘦可愛。
她和其它乖乖牌學生不同,總在空空如也的書包貼上了偶像歌手的貼隻,在不良少年之間大受歡迎。
是學校的校花。
那年暑假,蝶子加入了毛球一手建立的暴走族團體「制鐵天使」,成員都是和毛球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