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執行她數不清是第幾次的離家出走計畫,當晚并不在家。
剛從北方回到後院的候鳥,也因為受驚,拍打着翅榜四處紛飛。
松樹上的殘雪砰地掉落地面。
微弱的月光就災樣撒在一動也不動的毛球身上。
那一陣子阿辰開始将家中各種實權轉交給少奶奶萬葉。
丈夫康幸遇世後,阿辰身體依然健壯,白暫的她體态越顯圓潤,越長越福态,制鐵廠的員工都說能看到阿辰很有眼福,很尊敬這個長輩。
結果阿辰越活越像财神惠比須了。
而萬葉自從産下淚以來,一直顯得悶悶不樂,尤其是這陣子以來身形更顯削瘦,彷佛她的肉都長到阿辰身上似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來得穩重。
而人稱凸眼金魚——毛球則懷着敬畏稱呼她「佛朗明哥老太婆」——的黑菱綠仍然常來家裡喝茶走動。
還硬逼着萬葉的孩子看她表演,隻見她穿黑色舞衣。
腳上穿着日式足袋在榻榻米上哒哒踩着佛朗明哥的舞步。
毛球小時候最怕看到她那張塗得很白、擦上口紅的臉。
長大以後,她老是取笑綠是「老不修」或「佛胡明哥妖怪」。
每次都挨萬葉和黑绫綠輪番敲頭教訓。
大宅裡人人都怕個性兇暴的毛球,但黑菱綠不愧是上了年紀,見過世面。
一點都不怕毛球。
常常敲着她的頭訓示說:「不要讓你母親擔心!還有,看看你這是什麼打扮!」
然而被身穿黑舞衣、金色高跟鞋的黑菱綠批評打扮。
每每讓毛球挨罵挨得很不服氣。
「到底是誰穿得比較怪啊,哼!」
赤朽葉制鐵則因縮小本業經營規模、多角化經營的策略奏效,總算平安渡過經營危機。
公司看準了未來追求質感的潮流和蓬勃的消費行為,再次聘來從前的風箱煉鐵師
,專門打造高級刀刃。
打出自創品牌「赤朽葉印」。
在各大百貨公司販售;另外又将生意觸角延伸到汽車零件和電視真空管等的制造,漸漸轉向多元化經營。
公司裡的年輕員工沒人想得到,老闆曜司年輕時竟是成天泡在茶屋喝茶售埋首原文書堆,整日遊手好閑。
随着制鐵廠的經管策略改變,從前的「熔爐英雄」穗積豐壽的光環也逐漸淡去。
在自動化生産的工廠裡,工人的地位有如風中殘燭,不過豐壽依舊勤于工作,努力不懈,直到現在還是單身。
自從還是小學生的淚被三輪車撞飛,被他接個正着那天起。
他就格外疼愛這個孩子,老是挂在嘴邊說:「那時我就是這樣接住你的。
那次可真是驚險啊!」逗得淚很難為情。
淚在大房衆人心目中,依舊是那個就讀當地國立大學的秀才,稱職的繼承人。
大家都對他寄予厚望。
不過也因為他從不惹事生非,大家很少注意到他。
反而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妹妹毛球身上。
百夜進入職校後,開始學習算盤和簿記等謀職技能;鞄則是繼續過她練唱、煉舞、愛打扮的生活。
她卷了一頭咖啡色卷發,整天和朋友嬉鬧度日,成為考生的她,選擇了愛玩學生響往的私立高中做為第一志願,因為私立高中不用穿制服,可以讓她盡情享受打扮的樂趣。
老麼孤獨則是每天躲在房裡,憂心核子武器的攻擊。
後來孤獨舅舅告訴我,在戰後景氣繁榮的背面,美俄兩大陣管的「冷戰」仍然持持對立。
某段時期由于兩國持有的核子武器達到均衡,緊強的情勢得以疏緩,後來因為蘇聯出兵阿富汗,再次引發并加劇東西陣營擁核國家之間的對立。
「當時隻要有一方按下按鈕,世界就毀滅了。
」他煞有介事地這麼說。
隻要東方按下按鈕,西方的雷達偵測到。
也會自動發射核子武器,而東方的雷達一旦偵測到這個行動,又會再度發射核子武器。
一來一住的結果,死亡的灰爐從天而降,世界将籠罩在「核子冬季」之中。
那麼一來地球終将滅亡。
這真是再愚蠢不過的行為了,卻沒人可以阻止。
隻有手握權力者有可能改變現在,然而對孩子而言,權力和政治都隻是遙不可及的抽象概念。
地球即将毀滅。
就在某天早晨。
随着強光一起消失。
不管再怎麼努力,再怎麼祈求和平,自己的祈願還是無法傳遞出去。
未來、希望、愛在轉眼之彰将消逝無蹤。
隻要一想到這些,孤獨就越覺得空虛,成天嚷着:「世界真是無聊死了。
」躺在房晨的榻榻米上打滾,瞪着天花闆,心裡莫名不安起來。
以他的年紀而言,早熟的醒悟過早地進駐他的心。
孤獨彷佛在這個随時可能崩壞的世界之中載沉載浮,将自己封鎖在大宅裡的這個小房間内。
而在大宅外,毛球反常地全身打顫,準備去找她最要好的朋友。
這所名門高中位處繁摹街道正中央,聳立在洶湧的人潮之中,學校的曆史悠久,校地廣大。
光是運動場就有三個,放學後棒球隊、足球隊、田徑隊部有練習。
社圈風氣興盛;該校講求文武并重。
希望學生們藉由讀書及運動培養出高尚人格。
毛球整個人倚靠在這同名門高中的校門上。
等着昔日好友穗積蝶子。
女學生們打打鬧鬧走出了校門,一看到梆着馬尾,系紅鍛帶,一副小太妹打扮的毛球,全都吓得發出驚呼,加緊腳步走開。
又等了一陣子,毛球看到一個在夕陽照射下黑得異常的黑影搖晃着出現,這道黑影令人毛骨悚然。
仿佛連接觸到它的柏油路面都冒出障障黑煙,散發難聞的氣味。
毛球擡起頭,影子也在這時停止移動。
眼前出現一雙光亮的學生皮鞋、白色的三折襪,燙得平整的西裝外套,不用看來人的臉,毛球就知道那是蝶子。
「嗨,好久不見。
」
「……原來是毛球啊。
」
蝶子一點也沒變,曾經身為幸運女神的她,還是可愛得不得了。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尾稍稍下垂,臉頰上帶着一抹淺淺的紅,可是她的影子卻一片漆黑。
顯得那般不祥。
一隻鼠婦蟲正在路上緩慢爬行,一爬進黑影的範圍,身子立刻蜷縮成一團。
看着這個黑影令毛球渾身不自在,她粗魯地說:「我有話跟你說。
」
「好啊,我聽你說。
」
兩人都不怎慶說話。
毛球一跨上車,蝶子也跟着坐上後座,一旁的學生紛紛停下腳步,訝異地看着兩人。
「咦?那不是穗積嗎?」「是穗積學姐,她怎麼……」
蝶子抱緊毛球的腰,摩托車一發動就哭了起來。
「不要哭!我讨厭哭哭啼啼的!」毛球喊道。
「毛球……」蝶子淚如雨下,嚎啕大哭。
「那時候我真的好快樂。
你就是我的青春啊!」
「我們的青春還沒結束啊,我們才十七歲,不是嗎?」
「已經十七歲了。
」
「你又來了。
」
她們來到車站前一家從大都市來的連鎖漢堡店,店裡充滿着大海彼端的美國氣息。
兩人點了漢堡、薯條和奶昔,毛球吃着快餐。
蝶子卻說:「會變胖……」幾乎一口都沒碰。
「最近怎麼樣?」毛球不知道怎麼起頭。
隻好随便問了一句。
蝶子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最近怎麼樣?」是曜司在工業用地遇到孩子們,搔着頭不知該說什麼的時候最常冒出的一句話。
蝶子笑着擡起頭。
那對瞳眸流露出一種消極的世故,眼前的人已經不是她所認識的蝶子了。
毛球想,她一定經曆過很多不愉快的回憶吧。
以東大為目标。
以外交官為志向,決定隻有晚上才便壞,當個風情萬種的豹女,……這條路想必充滿了重重險阻吧。
「怎麼樣?功課很重啊,二年級之後就要分文組和理工組,二年級下學期之後又要分國立組和私立組,考的大學不同,上的課也不一樣。
每堂課都要換不同的教室。
英文課和數學課還會分級上課,級别是用每個月的模拟考成績來決定。
」
「你說的這些,我全聽不懂……」
「毛球不懂也沒關系呀。
」蝶子用吸管攪拌着已經開始溶化的奶昔。
「不過如果長相很醜,就算是功課好也沒人把你當一回事,現實是很殘酷的,我們得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頭發要吹整、擦口紅,還有指甲。
你看。
」
「嗯……」
「毛球……你能了解女生想要堕落的心情嗎?」
毛球聽到這句話時,整個身子向前。
用猛獸般猙獰的眼神瞪着蝶子。
蝶子的眼神混濁,嘴角不屑地揚起。
「你是為了這件事來的吧。
」
「嗯。
」
聽到毛球簡短的回答,蝶子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