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選。
鞄這時已經國三,也存了一些零用錢,雖然萬葉百般阻止,但鞄卻不為所動,堅持一定要參加。
一向疼愛妹妹的淚這時挺身而出表示:「我帶她去。
」于是那年寒假,鞄跟着哥哥越過了中國山脈,遠征廣島參加比賽。
鞄在舞台上載歌載舞,還必恭必敬地向評審鞠躬緻謝。
很可愛。
最後還是落選了。
鞄沮喪得說不出話來,坐上淚開的車回鳥取時,他們和一群舉着「制鐵天使」旗幟的無聲車隊擦身而過。
因為落選的打擊太大,坐在助手席哭個不停的鞄,瞥見這幕詭異的景象。
忍不住貼着車窗盯着看。
「是毛球姐……」
在昏暗的天色中。
「Ladies」們不開頭燈,靜靜地從山脈遠處滑行而來,騎在隊伍最前頭的。
正是毛球。
淚的車燈一瞬間照亮了毛球的臉,鞄看得背脊發涼。
毛球面無表情,臉色和死人一樣蒼白,馬尾和紅鍛帶随風飛揚。
「那條鍛帶看起來就像血一樣,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很可怕。
」事後鞄這麼形容那天的毛球。
毛球身後,少女們騎車排成一列,個個臉色慘白,身上穿着運動服或日式棉鞄,一看就是來不及換衣服就從家裡趕出來的樣子。
天空子斷降下大雪,少女們在大雪之中靜靜地朝廣島方向前進,她們沒有猛踩油門,沒有開燈,也沒有發出叫嚣聲,鞄一路上頻頻回首,就這樣回到了鳥取。
當晚回到赤朽葉大宅後,鞄向等在玄關的萬葉報告:「我沒有入選。
」說完眼淚不争氣的落下來。
「是嗎?」
「媽,你為什麼不把我生漂亮一點?」
「說什麼傻話,你該知足了。
」
萬葉沒有理會鞄的牢騷,但也沒有起身的意思,徑自坐在玄關。
鞄脫了鞋,發現母親要等的不隻是她和哥哥,還有出門未歸的毛球。
「毛球姐怎麼了嗎?剛才我們在車上還看到她喔?」
「車上?在哪裡?」
「還在廣島的時候。
」
「是嗎?那孩子果然去了廣島。
」萬葉低聲說。
「看來天亮之後得去一趟豐壽家……」
鞄想繼續問下去,門外傳來了車聲,是曜司回來了。
他一進玄關,看見妻女就坐在當地,吓了一跳說:「你們在做什麼?」
「啊。
沒什麼……」
「爸爸你回來啦。
」
曜司疲憊地點點頭,說:「這裡這麼冷,大家都快進去。
會感冒的。
」
鞄點點頭,聽從父親的話進屋去了。
隔天鞄地了中午才出現在廚房,毛球不知什麼時候回來的,正坐在椅子上發呆,鞄本想開口,還是作罷,毛球的臉色還像昨天在廣島的國道上擦身而過時慘白,反常得很。
簡直就像被幽魂附身了一樣。
「毛球姐?」
「啊。
是你啊。
」
毛球的聲音不像平常那麼富有朝氣,鞄皺着眉頭盯着姐姐猛看。
「怎麼了?」
「鞄,我知道青春什麼時候結束了。
」
「什麼時候?」
「……就在無可挽回的死别來臨時。
」
毛球說完将臉撇到一邊,點了一根煙,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闆,仿佛看得見冥河的另一頭。
赤朽葉毛球勇猛果敢,如鋼鐵般百折不撓,但她卻總是敗在死人手上,這次也是一樣,死的人則是穗積蝶子。
蝶子前天早上死在廣島少年院,有人說她是感冒病死的,也有人說她是用絲襪上吊自殺,她的死因衆說紛纭。
不管何種說法正确,她的夭逝是不争的事實。
得知蝶子的死訊後,「制鐵天使」的成員們越過中國山脈,來到廣島少年感化院,一行人騎着摩托車将感化院團團包圍。
她們打開頭燈,讓引擎空轉着,發出詭谲的吼聲,送走随黑夜一同消逝的蝶子的魂魄。
天一亮,「制鐵天使」又按響了喇叭音樂,「叭哩叭啦」地奔馳在國道上,穿越山脈回到鳥取。
耀眼的晨光撤落在少女慘白的臉龐上,她們個個失魂落魄、面無表情,遠遠看去宛如一支青春的送葬隊伍。
從那晚開始,毛球的心就死了,失去了以往投注在打架、飙車上的熱情。
盡管如此,身為自己一手創立、壯大、最終稱霸中國地方的「制鐵天使」的領袖,她也感受到應有的賣任。
毛球是個負責任,重羲氣的女孩。
高中三年級的冬天,毛球像被亡者附身一般,鐵青着臉四處征戰,她必須趕在畢業之前稱霸中國地方。
她的最後一場戰役,戰場就在形同廢墟的商店街一角的立體停車場,要解決剩下的這些鳥取縣内的敵方殘餘勢力,毛球揮舞着用赤朽葉制鐵生産的鐵鑄武器,把眼前這些同為丙午年出生的女孩一一撂倒,她揮動一下鐵鍊就有三人應聲倒地,一甩出鋼管就有兩人不支昏倒。
毛球的身體也被砍得片體鱗傷,全身沾滿鮮血,然而她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仿佛已經遺忘了這些感官知覺,或許是被那個亡者一起帶走了吧。
打倒所有野獸般的少女後,毛球奠定了「制鐵天使」在中國地方不可動搖的地位。
她向沉浸在興奮之情的同伴宣布引退的打算,把領袖地位讓給另一個幹部。
所有人都震驚不已,但是毛球心意已決。
「時候到了。
」
「毛球……」
「我已經燃燒殆盡了,今晚燃燒的是我最後的火焰。
」
幾個幹部從沒見過毛球如此疲患而悲傷的眼神,隻得接受她的決定。
一個月後隊員們為毛球舉行盛大的引退典禮。
「Ladies」們奔馳在國道上,吸引了許多從都市來的雜志攝影師趕來搶拍這個經典畫面。
毛球引退的消息,經由全國各地的太保太妹争相走告,從北方的紋别,到南方的彥島。
都紛紛以喝采來替這位傳說中的不良少女送别。
毛球就在光榮的頂峰,退出了第一線。
她将自己視若珍寶的摩托車送給第二代頭目,一個人走路回家。
當她走上宿舍區的坡道,看見多田忍等在舍宿大樓的停車場,忍大哥緩緩站起身。
向她行禮緻意。
毛球淡淡地笑了笑,繼續住上走。
家人都不知道毛球已經脫離暴走族,直到鞄在雜志上看到報導,将雜志帶回家,大家才得知這個消息,總算放下心中一塊大石。
某天早飯,萬葉感慨地說:「這麼一來,我總算不必再去『百次參拜』[為向神佛祈願,信徒需繞行寺院或由「百度石」出發向本殿前參拜,往返百次。
]了。
」在場的人隻有阿辰應了聲:「是啊。
」其它人從不知道萬葉曾為了毛球上廟裡祈福許願,莫不噤聲盯着萬葉。
這時。
淚代表全家人,用手肘敲了敲毛球的頭,毛球嘴裡雖喊痛,卻隻是害羞地低下頭,并不還手。
鞄見狀也順勢打了毛球一下,卻惹來毛球認真反擊。
接下來的那一年,毛球很少在人前抛頭露面。
或許是因為引退以後整個人松懈下來,畢業前夕毛球課也不去上,她拿下招牌的紅緞帶,解開馬尾,剪齊前額的流海。
毛球舍棄了鍛面刺繡夾克、緊身長裙、亮片涼鞋等太妹服飾,改穿墊肩西裝外套、合身迷你裙和高跟鞋;她描起眉毛,塗上鮮豔的口紅,連眼影都仔細畫上,搖身一變成為風情萬種的美女。
「簡直就像都市裡的乖乖牌……土死了。
」鞄說。
這也隻是當時愛漂亮,愛打扮的鞄的挖苦罷了,毛球偶爾會到「MissChicago」跳舞,但也隻是懷念地吃着炒面,不再跳舞跳到天亮了。
一些高中生太保看到傳說中的毛球,都忙趨前向赤朽葉大姐頭緻意。
毛球大笑着說;「我已經引退了,大家放輕松一點。
」
毛球的前男友「魔鬼山中」那時跟了宵町巷的一個黑道大哥,當起流氓,完全和毛球斷了連絡。
也因為這樣,這也使得愛搶毛球男人的百夜那陣子也空閑起來。
那陣子隻有孤獨知道看似無精打采的毛球暗地裡在做什麼,那時毛球再次占據孤獨的房間。
重拾對少女漫畫的興趣,鞄有一次經過孤獨房門外,聽到毛球說:「喔,還有投稿單元耶。
」但她當時并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後來毛球考取了汽車駕照,規規矩矩地開着車到近郊的量販店,買了成堆文具回來,她把這些文具帶進孤獨房間,埋頭進行她的計劃。
曾經無精打采的毛球,之後仿佛浴火後的鳳凰,重新振作,就在一年後的一九八五年。
她有如極樂鳥一般再次華麗地躍上舞台,就連身為女兒的我,也不知道當時她在想什麼,總之就在一年後,毛球突然得到一份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