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啊!這座赤朽葉家的大宅,還需要萬裡眼夫人的撐持啊。
我有種預感。
如果萬葉走了,這座大宅将會宛如頹然倒下的巨木,就像在泡沫經濟瓦解時倒閉的「下黑」黑菱造船一樣。
我放聲大喊,要外婆快回來,綠也害怕得高聲尖叫。
接到孤獨的通知,嫁到分房的鞄也趕了回來,家裡瞬間擠進許多分房的家眷。
一陣吵雜之中,我獨自縮在房間一角,全身不停顫抖着。
萬葉是天亮前才斷氣的。
一開始擠在外婆房裡的人後來紛紛移動到其它房間,有人為她祈福,也有人不發一語盯着榻榻米。
綠顧慮到自己并非親屬,但又不想離萬葉太遠,最後像隻看門的老黑狗般蹲坐在門坎上,低着頭瞪大雙眼,然後就保持這樣的姿勢睡着了。
我悄悄上前,将外套蓋在她身上。
天亮前,外婆像是算準了時機,就在房裡隻剩下坐在角落的我和在一旁沉睡的綠時,突然睜開了眼睛,叫着我的名字。
「瞳子!瞳子!」
我趕緊爬到萬葉身邊,聲音顫抖地問:「外婆,什麼事?」
「我想看鐵炮玫瑰,瞳子,幫我到院子裡摘一些過來。
」
我連忙跑出房間。
穿過長廊,赤着腳跑進一片火紅的後院,摘下一大把鐵炮玫瑰抱在懷中。
回到外婆身邊。
我知道外婆就要死了,一直像這座大宅陪伴在我身邊的外婆就要走了。
盡管已經有了覺悟,内心還是惴惴不安,當我抱着玫瑰跑到房裡時,不小心絆到綠的腳跌了一跤,綠沒有醒來,而我懷中的玫瑰輕飄飄地散落在外婆的銀發周圍,就像紅色的玫瑰包署着一把銀扇。
萬葉睜開眼睛,叫着我的名字。
「瞳子!瞳子!」
「我在這裡,外婆什麼事?」
「謝謝你,瞳子,你真是個好孩子。
」
外婆竟對我這個不争氣的外孫女這麼說,我心想「我才不是好孩子」。
哭着默默爬到外婆身邊。
她的臉旁靜靜地躺着一朵鐵炮玫瑰。
「外婆才是好人,外婆可是萬裡眼夫人啊,我一直很尊敬你。
」
「我不是好人啊。
」
「沒這回事。
外婆如果不在了。
我根本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大房隻剩下我一個女人了,我沒辦法像外婆那麼能幹,我好怕。
」
萬葉慢慢轉過頭來,露出既像吃驚又像傷腦筋的表情看着我,似乎對我的話感到意外。
看到外婆吃力地張開幹裂的雙唇,我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
「瞳子,你沒問題的。
」
「我不行啊……」
「你真愛操心。
不過啊,外婆真的不是好人喔。
」
「外婆,你不要這麼說……」
「我隻告訴你一個。
」
萬葉慢慢閉上眼睛,努力擠出一句話。
「我曾經殺過一個人,沒人知道這件事。
」
「啊?」
「但我并非心懷惡意……」
這是萬葉的最後一句話。
一滴眼淚從她緊閉的眼角流了下來,她吸了一口氣,但沒再吐出來。
萬葉放棄了生命。
我的外婆是個棄兒,後來嫁入赤朽葉家,最後還成了這棟大宅的精神支柱。
我的外婆,赤朽葉萬葉,她鮮紅的魂魄就這麼突然地自我眼前消失。
我吓壞了。
在玫瑰散落一地的房裡,我靜靜坐在外婆身邊,就這樣過了五分鐘、十分鐘。
房内的沉默令我痛苦。
等我終于能出聲了,我叫着爸爸,不過聲音微弱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爸爸,爸爸。
」
沒有人聽見,于是我漸漸放大音量喊着:「爸爸!快來!」
緣突地睜開雙眼,看見外婆後放聲大叫,眼淚從凸出的眼球流下。
爸爸美夫從走廊另一端跑了過來,醫生替外婆把脈後,表示外婆已經過世了。
我吓得站不起來,鞄吩咐分房的女眷将我帶出房外。
萬葉的臉上被蓋上白,。
分房父輩的老人們紛紛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念着「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大家來到外婆面前說:「萬裡眼夫人,你終于走完人生最後一程了。
謝謝您為赤朽葉家的付出,辛苦了,萬葉夫人。
」然後雙手合十,恭敬地膜拜外婆的遺體。
房内瞬時傳來此起彼落的育經聲,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親戚們看到我鐵青着一張臉,都以為是從小被萬葉帶大的我,受到的打擊太大。
分房女眷紛紛安慰我說:「你要振作一點。
」「你是被外婆帶大的,一定很難過吧,不過外婆可是善終,你要替她高興才是。
」這當然也是原因,不過這時我的腦中也不斷回蕩着萬葉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
——我曾經殺過一個人。
——沒人知道這件事。
我依然吓得癱軟在地,就這麼慢慢地退出走廊,漸漸遠離我一直以來敬愛的外婆。
——但我并非心懷惡意……
我在走廊上坐了兩個小時,不知不覺中天亮了,我起身跑了出去,大人們忙着準備守靈的事宜,沒人留意到我的離開。
黑菱綠點燃了一大把線香,燃起陣陣紫煙,口中喃喃自語着。
我就在紫煙當中跌跌撞撞地跑出赤朽葉家的大門。
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已經如同廢墟的宿舍大樓,我拿出手機,哭着打給豐。
豐像是正在用早飯,講起話來口齒不清。
「瞳子啊,怎麼這麼早?尼特族都這麼早起的嗎?」
「外婆死了。
」
「什麼?」
「她殺了人。
」
「啊?到底是哪一個?」
「兩個都是,我不知道,怎麼辦……」
說完我開始哽咽,靠在老舊的石門上,我的聲音顫抖個不停。
「沒人知道這件事,隻有我知道,外婆她曾經殺過人。
」
「殺過人?殺了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
我不停發着抖,轉頭看向大宅,失去「萬裡眼夫人」的赤朽葉大宅似乎顯得有些傾斜、老舊,有如風箱裡的火焰般的紅葉就像一把大火,從後院開始延燒到大宅去。
我哽咽着。
我以往熟知的那個世界開始瓦解,發出陣陣破碎聲,從腳邊開始崩壞。
淚水溢滿我的雙眼,身體也不由自主震顫。
——外婆竟是個殺入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