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與太空融為一體,并且以他們無限的寬容和含笑的善意,把一個又一個無法想象的美的形态賜給他,并向他發出信号,讓他明白他們的意願就是要使他無償地永遠隻看到美,更多的美!淚水流下了他的面頰。
一位保姆告訴雷西娅[盧克麗西娅的昵稱。
]那個詞是“太妃”,他們在給太妃糖做廣告。
她倆開始一起拼讀:t…o…f…
“K…R…”保姆辨認着字母,賽普蒂默斯聽到耳邊響起她那低沉、柔和的聲音,念出“凱伊”、“阿爾”,宛如音質甘美的風琴聲,但是她的嗓子還帶着一種蚱蜢般的粗厲聲,刺激他的脊梁,并把一陣陣聲浪傳送到他的腦海裡,在那兒經過激烈的震蕩後才終止。
這真是一大發現——人的嗓音在某種大氣條件下(人必須講究科學,科學至上嘛)能加速樹木的生長!雷西娅高興地把手重重地壓在他的膝上,就這樣,他被壓在下面,無法動彈;榆樹的枝葉興奮得波動着,波動着,閃爍着光芒,色彩由淺入深,由藍色轉為巨浪般的綠色,仿佛馬頭上的鬃毛,又如婦女們戴的羽飾;榆樹那麼自豪地波動着,美妙之極!要不是雷西娅的手按住了他,這一切幾乎會使他癫狂,但是他不能發狂。
他要閉上眼睛,什麼也不看了。
然而,樹在向他招手,樹葉有生命,樹木也有生命。
通過千千萬萬極細小的纖維,樹葉與他那坐在椅上的身體息息相通,把他的身軀上下扇動;當樹枝伸展時,他說自己也随之伸展。
麻雀在凹凸不平的水池邊展翅飛舞,忽上忽下,它們構成圖案的一部分;白色、藍色、中間嵌着黑色的樹枝。
聲音和冥想交融,它們之間的間歇與聲音同樣意味深長。
一個孩子在啼哭,遠處剛巧響起号角。
所有這一切象征着一種新宗教的誕生。
“賽普蒂默斯!”雷西娅在呼喚他。
他猛然驚醒。
人們一定注意到他了。
“我到噴水池那邊去一會兒就回來,”她說。
因為她再也無法忍受。
霍姆斯大夫盡可以說無關緊要。
可是,她甯願他不如死掉!瞧着他那樣愣愣地瞪視,連她坐在身邊也視而不見,這使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可怕,無論是天空、樹林、嬉戲的孩子,還是拉車,吹哨子,摔跤;一切都顯得可怕。
她确實不能再和他坐在一塊了。
但是他不肯自殺,而她又不能向任何人吐露真情。
“賽普蒂默斯近來工作太累了……”她隻能這樣告訴自己的母親。
愛,使人孤獨,她想。
她不能告訴任何人,現在甚至不能對賽普蒂默斯訴說真情。
她回頭望去,隻見賽普蒂默斯穿着那件舊大衣,拱着背,坐在座位上,茫然凝視。
一個男子漢卻說要自殺,這是懦弱的表現。
然而,賽普蒂默斯曾經打過仗,他以前很勇敢,不像現在這樣。
她為他套上有花邊的衣領,給他戴上新帽子,而他卻毫不在意;沒有她在身邊,他反而更稱心。
而她呢,如果沒有了他,什麼也不能讓她感到幸福!什麼也不能!他是自私的。
男人都是如此。
他沒有病。
霍姆斯大夫說他沒有病。
她攤開了手。
瞧!她的結婚戒指滑了下來——她已這般消瘦。
是她在經受煎熬呵——卻無人可告。
意大利遠在天涯,那裡有白色的房屋。
她的姊妹們坐在屋裡編織帽子。
那裡的街道每天晚上都擠滿人群,他們邊散步邊嬉笑,不像這裡的人那樣,半死不活地蜷縮在輪椅中,瞅着栽在花盆裡的幾朵難看的花兒。
“你該去看看米蘭的公園嘛,”她大聲說。
不過說給誰聽呢?
四周了無人迹。
她的話音消逝了,仿佛火箭消逝一般。
它射出的火花掠過夜空,淹沒在夜色之中,黑暗降臨,籠罩了房屋、尖塔的輪廓;荒山兩邊的線條漸趨朦胧,隻留下漆黑一團。
然而,這一切雖不可見,卻依然蘊含在夜色之中;盡管色彩已被吞噬,房屋上的窗戶也不複顯現,它們卻更深沉地存在着,表現出陽光下無從傳遞的意境——各種事物的煩惱及懸念,在黑暗中凝聚在一起,擠成一團。
黑夜奪去了黎明帶給人們的寬慰。
當曙光洗淨四壁的黑暗,照出每個窗戶,驅散田野上的薄霧,照見那些棕紅色奶牛在安詳地吃草,一切事物重又整整齊齊地呈現于眼前,恢複了生存。
我孑然一身,多麼孤寂!孤零零地站在攝政公園噴水池邊,她呻吟着(一面看着那印度人和他的十字架),也許好似在夜半時分,黑暗籠罩大地,一切界線都不複存在,整個國土恢複到洪荒時期的形态,宛如古羅馬人登陸時見到的那樣,宇宙一片混沌,山川無名,河水自流,不知流向何方——這便是她内心的黑暗。
忽然,仿佛從何處抛來一塊礁石,她站在上面,訴說自己是他的妻子,好幾年前他們在米蘭結婚,她是他的妻子,永遠、永遠不會告訴别人他瘋了!她轉過身子,礁石傾倒了,她漸漸往下掉。
因為他走了,她想——像他揚言過的那樣,去自殺了——去撲在大車底下!不,他還在那兒,依舊獨自坐在座位上,穿着他那件舊大衣,交叉着腿,瞪着眼,大聲自言自語。
人們不準砍伐樹木。
世上有上帝。
(他從信封背面得到這一啟示。
)要改變世界。
人不準因仇恨而殺戮。
讓所有的人明白這一點(他記了下來)。
他期待着。
他傾聽着。
一隻雀兒栖息在他對面的欄杆上,叫着賽普蒂默斯,賽普蒂默斯,連續叫了四五遍,爾後又拉長音符,用希臘語尖聲高唱:沒有什麼罪行。
過了一會,又有一隻雀子跟它一起,拖長嗓子,用希臘語尖聲唱起:沒有什麼死亡。
兩隻鳥就在河對岸生命之樂園裡,在樹上啁鳴,那裡死者在徘徊呢。
他的手在那邊,死者便在那邊。
白色的東西在對面欄杆後集結。
但是他不敢看。
埃文斯就在那欄杆後面!
“你在說什麼?”雷西娅在他身旁坐下,突然問。
又被打斷了!她總是打斷他的思路。
遠離人們——他倆必須避開人們,他說(他跳起身來),立刻到那邊去,那裡的樹下有幾張椅子。
園内的斜坡宛如一段綠絨,空中有藍色和粉紅色煙霧幻成頂篷,遠處,在煙霧彌漫之中,參差不齊的房屋構成一道圍牆,車輛轉着圈子,嗡嗡作響;右邊,深褐色的動物把長長的脖子伸出動物園的栅欄,又叫又嚷。
他倆就在那裡的一棵樹蔭裡坐下。
“你瞧,”她指着一小群男孩,央求他看,孩子們拿着闆球柱,其中一個拖着步子,走了幾步,腳跟不動轉了個身,然後又拖着步子走,似乎他正在音樂廳裡扮演小醜呐。
“瞧,”她懇求他看。
因為霍姆斯大夫告訴過她,要讓他注意真實的事情,去聽聽音樂,打打闆球——霍姆斯大夫說,她丈夫需要的正是闆球這種有益的戶外活動。
“你瞧呀,”她重複一遍。
看吧,一個聲音對他說,卻杳無人影。
他,賽普蒂默斯,乃是人類最偉大的一員,剛經曆了由生到死的考驗,他是降臨人間重建社會的上帝。
他躺着,活像一床鋪着的床單、白雪堆成的毯子,永遠不會損壞,惟有太陽才能毀掉它。
他永遠受苦受難,他是替罪羊,永恒的受難者,但是他不要扮演這角色;他呻吟着,揮手把那永久的受難、永久的孤獨推開了。
“瞧,”她再次說,因為他決不可在外面大聲自言自語。
“嗳,瞧一下吧,”她懇求他。
但有什麼可瞧呢?幾頭羊,如此而已。
到攝政公園地鐵怎麼走?——人們能告訴她怎麼去攝政公園地鐵站嗎?——兩天前剛從愛丁堡[蘇格蘭首府。
]來的梅西·約翰遜想知道。
梅西·約翰遜覺得這一對看來有點兒古怪。
一切都顯得異樣。
她初次來倫敦,要到萊頓霍爾街她叔叔家去做事。
這天上午她正穿過攝政公園,卻被坐在椅子上的一對男女吓了一大跳:那個年輕女人似乎是外國人,那個男的,看上去瘋瘋癫癫。
即使到她老的時候,她也不會忘卻這一情景。
到那時,她的記憶中又會浮現五十年前某一個和煦的夏日早晨,她如何走過攝政公園的一幕,因為她僅僅十九歲,終于有機會來到倫敦;可是這一對男女多麼古怪呀,她向他們問路,女的顯得很吃驚,猛地做了個手勢,而那個男人呢——看上去真不對勁,也許他倆正在吵嘴,也許正在訣别,也許……她知道他倆之間肯定出了什麼事。
現在,所有這些人(她已回到公園的大路上),這些石制花壇、整齊的花朵以及坐在輪椅上的老頭,他們多數是病人——這一切與愛丁堡相比,都顯得别扭。
梅西·約翰遜加入了那群迎着微風緩步向前、目光迷離者的行列——松鼠栖息在枝頭,用嘴巴啄着,梳理毛皮;小水池邊麻雀展翅飛翔,尋找着面包屑;幾條狗兒一刻不停地圍着欄杆嬉戲,或互相追逐;同時,和風吹拂着他們,給他們那種冷漠地看待生活的凝視增添了幾分怪誕和平靜——當梅西·約翰遜加入這一行列時,她真想大叫一聲“嗬!”(因為那個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男子把她吓壞了,她知道肯定出了什麼事。
)
可怕!可怕!她想哭泣。
(她離開了親人,他們曾警告她會出什麼事的。
)
為什麼她不待在家裡?她呼喊着,一面轉動鐵欄杆上的圓把手。
登普斯特太太(她常在攝政公園裡吃早飯,把面包屑留給松鼠)在想:那姑娘依然十分無知;說真的,她認為還不如長得胖一點、懶散一點、期望少一點的好。
她的女兒珀西愛喝酒。
登普斯特太太感到,還是有個兒子好些。
她在生活中吃了不少苦,如今看到像這樣的一位姑娘,她不由得微笑起來。
你會嫁人的,因為你長得夠漂亮,登普斯特太太心裡想。
去嫁人吧,那時你就會明白喽。
哦,那些廚師,等等。
每個男人都有特殊的性子。
要是當時我能知道的話,會不會作出那樣的選擇呢?登普斯特太太扪心自問。
她不禁想悄悄地向梅西·約翰遜進一言,讓自己那布滿皺紋的臉感受憐憫的一吻。
她的生活可真不容易呐,她想。
為了生活,她還有什麼沒犧牲的呢?玫瑰花,體态,還有腿形(她把裙下肉團般的雙腳并攏)。
玫瑰花,她覺得可笑。
全是廢話,親愛的。
因為事實上,由于生活中有吃有喝,尋找伴侶,有歡樂也有悲傷,生活不僅是玫瑰花嘛。
而且,讓我告訴你,卡裡·登普斯特并不願與肯蒂什城[倫敦西北部地區。
]中的任何女人交換命運。
但是,她祈求憐憫。
為了失去的玫瑰,憐憫她吧。
她請求站在風信子花床旁的梅西·約翰遜給予她憐憫。
啊,瞧那架飛機!登普斯特太太不是總想到國外觀光嗎?她有個侄兒,是在異鄉的傳教士。
飛機迅速直上高空。
她總是到瑪甘特[英格蘭東南部肯特郡内沿海城市。
]去出海,但并不遠航,始終讓陸地呈現在她視野之中。
她讨厭那些怕水的女人。
飛機一掠而過,又垂下飛行,她害怕得心都快跳了出來。
飛機又往上沖去。
登普斯特太太吃得準,駕駛飛機的準是個好樣的小夥子。
飛機迅捷地越飛越遠,逐漸模糊,又繼續往遠處急速飛行:飛過格林威治[倫敦東南市鎮,格林威治天文台舊址,為地球經度起算點。
],飛過所有的船桅,飛過一棟棟灰色教堂,其中有聖·保羅大教堂[倫敦著名大教堂,建于1711年,為英國大建築師克利斯朵弗·雷恩爵士(1632—1723)的傑作之一。
]和其他教堂;終于,在倫敦兩邊展現了田野和深棕色樹林,愛冒險的鸫鳥在林子裡勇敢地跳躍,迅速地一瞥就啄起一隻蝸牛,放在石塊上猛擊,一下、兩下、三下。
飛機急速往遠處飛去,最後隻剩下一個閃亮的光點:那是理想,是凝聚點,象征人的靈魂(本特利先生就這樣認為,他正在格林威治精力充沛地平整他那塊草地);它也象征着人決心通過思維、愛因斯坦、推測、數學和孟德爾學說[孟德爾學說:奧地利科學家孟德爾(1822—1884)創導的遺傳學理論。
他根據豌豆雜交試驗的結果,于1865年發表《植物雜交試驗》論文,首先提出遺傳單位(即“基因”)的概念,并闡明其遺傳規律,即孟德爾定律。
]去掙脫軀殼,離開住宅而遠走高飛——本特利先生正在雪松四周清掃,一邊這樣思索着——飛機又迅疾地飛去了。
爾後,一個衣衫褴褛、普普通通的男人挾着隻皮包遲疑地站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台階上,因為教堂裡一片芳香,多麼熱忱的歡迎,多少個飄揚着旗幟的墳墓,那是勝利的标志,但不是戰勝軍隊的标志,而是戰勝那煩擾的追求真理之心,他思忖,正是這種心思使我茫然若失;況且,他想,教堂還給予你伴侶,邀請你成為社團的一員,大人物屬于它,殉難者為它犧牲;他兀自想,為什麼不進去呢?把這個裝滿傳單的皮包放在聖台與十字架前,它們象征一種已升華到無從尋求、無從問訊、亦無法表達而變得虛無飄渺的東西——他想,為什麼不進去呢?正當他踟蹰之時,飛機又出現在勒德門圓形廣場上空。
多奇怪,一片岑寂,阒無聲息,惟有車輛在行駛。
飛機似乎沒有人指揮一般,任意地疾飛。
當下它不斷升入高空,直上霄漢,仿佛是什麼物體,純粹為了娛樂,欣喜若狂地上升,機身後面噴出一團白煙,在藍天盤旋,描出字母T、O和F。
“他們在看什麼?”克拉麗莎·達洛衛問開門的女仆。
這所房子的大廳涼快得像個地窖。
達洛衛夫人把手遮在眼睛上方。
當露西把門關上時,達洛衛夫人聽見露西的裙子發出窸窣聲,感到自己像個遠離塵世的修女,覺察到熟悉的面紗裹住了面容,往日的虔誠得到了報答。
廚娘在廚房裡吹口哨。
她聽到打字機的嗒嗒聲,這便是她的生活,她靠着大廳的桌子,垂下頭,領受着這種影響,感到獲得了祝福,心靈亦淨化了。
她拿起記錄電話内容的小本子,喃喃自語:這樣的時刻是生命之樹上的蓓蕾、黑暗中的花朵(仿佛有一朵可愛的玫瑰在為她一個人苞放);她拿起了小本子,一面思忖:自己一刻也沒有信仰過上帝,但正因為如此,她更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對仆人,還有對狗和鳥兒予以報答,主要的是要報答她的生活的支柱、她的丈夫理查德——報答那些歡快的聲音、綠色的燈光,甚至那廚娘的口哨聲,因為沃克太太是愛爾蘭人,整天都在吹口哨呢——她想,人必須償還這些悄悄積貯的美好時刻。
她拿起小本子,露西站在一旁,試圖向她解釋:
“太太,達洛衛先生……”
克拉麗莎繼續看本子上記的電話:“布魯頓夫人想知道,達洛衛先生是否能與她共進午餐?”
“太太,達洛衛先生讓我告訴您,他不回來吃午飯了。
”
“天哪!”克拉麗莎嚷道,她這樣說是為了使露西也能感受她的失望(并非痛苦),使她感到她們之間的默契,領會其中的含義,并體驗紳士淑女如何相愛,同時平靜地憧憬自己的未來;露西小心地拿起達洛衛夫人的陽傘,仿佛那是女神戰勝歸來時留下的神聖武器,随即把它放在傘架上。
“再也不要怕,”克拉麗莎勉勵自己。
再也不怕太陽的炎熱。
因為,布魯頓夫人請理查德而不請她參加午宴,這件事使她覺得安身立命的時刻晃動了,猶如河床上一棵草感到船槳的劃動而搖曳不定,她也同樣地搖晃,同樣地顫抖。
米利森特·布魯頓沒有邀請她。
據說她的午宴别具一格,挺有味兒。
庸俗的妒忌不能離間自己和理查德的感情,可是她怕光陰似箭,從布魯頓夫人臉上她就看到生命逐漸萎縮,好似刻在冰冷石塊上的日晷;年複一年,她的生命一點一點被切除;餘下的時光不能再像青春時期那樣延伸,去吸取生存的色彩、風味和音調。
以前,當她走進一個房間,室内便充滿她的氣息,當她站在客廳門口躊躇片刻時,常會領略一種美妙的懸念,恰似跳水員即将縱身跳下而感到捉摸不定,遲疑不前,因為在他下面,海水忽明忽暗,波浪眼看要訇然卷騰,卻隻輕柔地撥開水面,滾滾向前,掀起水珠晶瑩的蔓草,旋即卷過,把它們隐沒了。
她把本子放在大廳桌上,然後手扶欄杆,悠悠地起步上樓,似乎她赴宴歸來,宴會上這個或那個朋友反射出她的音容笑貌;似乎她關上門,走了出來,孤零零地面對可怖的黑夜,或者,更确切地說,面對這個實實在在的六月早晨的凝視;不過她知道并且感到,這一天的早晨對某些人來說,卻發出玫瑰花瓣似的柔和的光輝;她停留在打開的樓梯窗口,它傳來帷簾的飄拍聲和狗的吠聲,也帶來一天的磨練、成長和成熟;她覺得自己一下子萎縮了,衰老了,胸脯都癟了;恍惚自己在戶外,在窗外,悠悠忽忽地脫離自己的軀殼和昏昏沉沉的頭腦;這一切都是因為布魯頓夫人沒有請她參加午宴,據說那位夫人的午宴挺有味兒哩。
就像修女退隐,又像孩子在寶塔上探險,她走上樓去,在窗前停留片刻,走進浴室。
室内鋪着綠色地氈,有一個水龍頭在滴水。
生命的核心一片空虛,宛如空蕩蕩的小閣樓。
女人必須摘下漂亮的衣飾。
她們必須在中午卸裝。
她把發針插入針插,把綴着羽毛的黃帽子放在床上。
寬大的白床單十分潔淨,兩邊拉得筆挺。
她的床會越來越窄。
半支蠟燭已燃盡。
她曾經入迷地讀馬伯特男爵的回憶錄,在深夜裡念着關于從莫斯科撤退的記載。
因為議院會議很長,理查德回來得晚,所以他堅持,必須讓她在病後獨自安睡。
然而,實際上她甯願讀有關從莫斯科撤退的記載。
這一點他也知道。
于是她便獨自睡在鬥室中,在一張窄床上;由于睡不好,就躺着看書,心裡總感到,自己雖然生過孩子,卻依然保持童貞,這一想法恰如裹在身上的床單,無法消除。
她在少女時期多麼可愛,而忽然,有那麼一刻——譬如那一回在克利夫登樹林下的河岸邊——當時,就由于那種冷漠的性情,她讓他失望了。
另一回是在康斯坦丁堡,以後一再發生同樣的情況。
她知道自己的缺陷。
說到底,既不是美貌,也不是理智,而是一種内在的核心,滲透全身;一種熱烈的情感沖破表層,使男女或女性之間冷淡的接觸變得波動。
她能隐約地覺察到這點。
她厭惡它,對它懷有莫名其妙的戒心,她覺得,或許是天生的,乃是(一貫明智的)大自然所賜;可她有時卻不禁被一個女人的魅力吸引,并非被一個少女,而是被一個訴說自己的困窘或愚蠢行為的女人所吸引,她們經常來向她傾訴。
不管是出于憐憫,還是迷戀她們的美貌,或者因為自己年長,或者完全由于偶然的巧合——譬如,聞到一縷幽香,聽到鄰家的小提琴聲(在某種時刻,聲音的力量如此奇異)——她在那時确實感受到人們均有的感覺。
這一感覺瞬息即逝,但已足夠。
那是一種驟然的啟示,恰如一絲紅暈,仿佛一個人在臉紅時,想遏制,卻越漲越紅,也就任其自然,急忙跑到最遠的角落,在那裡微微顫抖,感到外界逼近、膨脹,孕育着某種驚人的意蘊、某種壓不住的狂喜,它沖破稀薄的表層,噴湧而出,帶着無窮的慰藉,去填補裂痕和創痛。
然後,就在那一瞬間,她看見了光明:一根火柴在一朵藏紅花中燃燒,一種内涵的奧妙幾乎得到诠釋了。
然而,近景消失,堅硬的物質軟化了。
那一瞬間——消逝了。
同這些時刻(包括跟女人在一起的時刻)相比(她放下帽子),眼前隻有一張床、馬伯特男爵的書、燒剩的半支蠟燭。
她躺在床上,無法入眠,聽見地闆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燈光照亮的屋子蓦地暗下來;要是她擡起頭,便能隐約聽到理查德非常輕地轉動門把時發出微微的咔嗒聲,他隻穿着襪子,蹑手蹑腳地上樓,卻經常失手把熱水袋掉在地上,于是他狠狠地罵自己!當下,她笑得多歡呵!
可是(她把外套撂在一邊,思索着),關于愛情這一問題,同女人的相愛,又是怎麼回事呢?就說薩利·賽頓吧,自己過去和薩利·賽頓的關系,難道不是愛情嗎?
薩利坐在地闆上——那是她對薩利的第一個印象——雙手抱膝,坐在地闆上抽煙。
是在哪兒?是在曼甯家嗎?還是在金洛克·瓊斯家?反正是在某次聚會上(她記不清地點了),因為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問過那個跟她在一起的男子:“那是誰?”他告訴了她,又說,薩利的父母關系不好。
(當時她大為吃驚——做父母的竟然會吵架!)不過她的眼光整晚都離不開薩利。
她具有克拉麗莎最愛慕的那種獨特的美:黝黑的皮膚,大大的眼睛,還有一種近乎放浪的性格,好像她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毫無顧忌,這種性格正是克拉麗莎缺乏的,因而一直羨慕;這種性格多半外國人有,在英國婦女身上卻不尋常。
薩利總說她有法國血統。
她的一個祖先曾當過瑪麗·安東内特王後[瑪麗·安東内特(1755—1793),法國王後,路易十六之妻。
在法國大革命期間被送上斷頭台。
]的侍臣,被砍了頭,留下一隻紅寶石戒指。
那年夏天薩利到布爾頓來住一陣,有一天晚飯後,她突然出乎意料地闖進門來,身上一文莫名,興許為了她這種行徑,可憐的海倫娜姑媽十分惱火,始終沒有原諒她。
原來薩利家中發生了一場大争吵,她一氣之下沖出了家門。
當她來到克拉麗莎家時,确實身無分文——她典押了一枚胸針才來成的。
那一晚,她倆整整談了個通宵。
薩利使她第一次感到布爾頓的生活多麼閉塞。
她對于性愛一竅不通——對社會問題也一無所知。
有一次,她曾看見一個老頭暴死在田裡——也曾看到剛産下牛犢的母牛,想跟人談談,可是海倫娜姑媽從不喜歡談任何事情(當薩利給她看威廉·莫裡斯[威廉·莫裡斯(1834一1896),英國詩人、散文家、小說家、美術家,信仰空想社會主義。
]的書時,不得不用棕色紙包上封面)。
她與薩利坐在頂樓上她的卧室内,連續幾小時絮絮而談。
她們讨論生活,讨論如何去改造世界。
她們要建立一個廢除私有财産的社會,還确實為此寫過一封信呢,但并未寄出。
誠然,那是薩利的主意——不過,她很快就和薩利同樣激動——早餐前坐在床上讀柏拉圖的哲學著作,也讀莫裡斯的文章,還按鐘點念雪萊的詩哩。
薩利的力量令人驚歎,她天賦高,有個性。
譬如,她對花的态度就不尋常。
在布爾頓,家裡人總在桌子上擺一排呆闆的花瓶,薩利卻到外面采來了蜀葵、大麗花——還有各色各樣的鮮花,人們從未見過這些花擺在一起——她把花朵摘下,放在一碗碗水中,讓它們在水面漂浮。
當夕陽西下,人們進來吃晚飯時,看到這一景象,确實感到别緻。
(當然,海倫娜姑媽認為那樣對待花是作孽。
)還有一次,她去洗澡,忘了拿海綿,就光着身子沿走廊跑去。
那個陰郁的老女仆埃倫·阿特金斯到處咕哝——“要是給哪位先生看見了可怎麼辦?”說真的,薩利的确叫人震驚。
父親則嫌她不注意修飾。
回想起來,感到奇怪的是,她對薩利的感情又純潔又忠誠,不同于對男子的感情。
毫無私心,而且,還有一種隻能存在于女人之間,尤其是剛成年的女子之間的特性。
對于她來說,這種感情始終是保護性的,它的形成來自于一種合謀,一種預感,仿佛有什麼東西必然會把她倆拆散(她們談起婚姻,總把它說成災難),因而就産生了這種騎士精神,一種保護性的感情。
同薩利相比,這感情在她身上表現得更為明顯;因為在那些日子裡,薩利完全肆無忌憚,為了表現一番,她會幹出最荒謬的勾當來,譬如繞着平台的欄杆騎自行車,抽雪茄煙。
她确實荒唐——荒唐透頂!可是,至少對于她來說,薩利的魅力是不可抗拒的,至今依然記得,自己曾站在那頂樓卧室裡,手裡握着暖水壺,朗朗自語:“她就在這屋檐下……她就在這屋檐下!”
然而,這些話如今對她毫無意義了,甚至不能引起她舊情複萌。
但是記憶裡還保存着昔日的情景:她激動得渾身發冷,如醉如癡地梳理頭發(現在當她取下發針,放在桌台上,開始梳頭時,往昔的感情又湧上心頭),白嘴鴉在淺紅色暮霭中得意地上下飛舞,她穿戴整齊,走下樓去,當她穿過大廳時,心中感到:“要是此刻死去,那将是莫大的幸福。
”這便是她的心情——奧賽羅式的心情,她深信自己的感情與莎士比亞想讓奧賽羅感受的情感同樣強烈,而這一切都是由于她穿着白上衣,下樓去吃飯,将與薩利·賽頓相見!
薩利穿了件粉紅色的薄紗衫——這可能嗎?不管怎樣,她看上去全身發亮,光彩奪人,像小鳥兒,又像飄來的氣泡,在荊棘叢中附麗片刻。
一個人在戀愛時(這難道不是戀愛嗎),最難理解的是,别人竟會無動于衷。
海倫娜姑媽吃完飯就走開了,父親在看報。
彼得·沃爾什可能也在場,興許還有老卡明斯小姐;約瑟夫·布賴科普夫肯定也在,因為這可憐的老人每年夏天都要住好幾個星期,假裝和她一起讀德文,實際上卻在彈鋼琴,用拙劣的聲調唱勃拉姆斯[勃拉姆斯(1833—1897),繼承巴赫與貝多芬傳統的德國古典派作曲家。
]的樂曲。
這一切隻是為了襯托薩利而已。
她站在爐邊和克拉麗莎的父親談話,聲音娓娓動聽,使她所說的一切聽起來像一種愛撫,父親也不由得被她吸引了(他曾借給她一本書,後來卻發現書被擱在露台上,淋得濕透,對此他始終不能忘懷),随即她突然說:“悶在屋裡太可惜啦!”于是他們就到露台上來回散步。
彼得·沃爾什與約瑟夫·布賴科普夫繼續談着瓦格納,她和薩利稍微落在後面。
随後,她倆走過一個種着花的石甕,這時,她整個生命中最美妙的時刻來到了:薩利止步,摘下一朵花,親吻了她的嘴唇。
當時的情景可以說是天翻地覆!别人都消失了,隻有她與薩利。
她覺得自己得到了一件包好的禮物,要她收藏,但不能窺視——然而,當她們(來來回回,來來回回)散步時,她偷偷瞅了一下,那是一顆鑽石,一件無價之寶,外面包上封皮,也許是寶石的光芒透射出來,那是神靈的啟示,宗教的感情!——正在此刻,老約瑟夫和彼得走到她倆面前:
“在看星星嗎?”彼得問。
就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撞在花崗石牆上!多讨厭,多可怕!
并非為了自己而有這感覺。
她隻是感到薩利被傷害與虐待了;她覺察到彼得的敵意,他的嫉妒,以及他要介入她與薩利之間的決心。
這一切她看得很清楚,恰如人們在閃電的刹那間看清一片景色——而薩利(克拉麗莎從未那麼強烈地愛慕她!)卻昂然置之不理,我行我素。
她笑起來,還讓老約瑟夫告訴她星星的名字,這卻是他十分樂意地認真做的事。
她站着,傾聽着。
她聽到了星星的名字。
“嚯,這真可怕!”克拉麗莎自言自語,仿佛她一直預感到,會有什麼事情來擾亂、破壞她那幸福的時刻。
然而,以後彼得給了她多少情誼呵!每逢想起他來,不知怎的,她總會記得跟他的争吵——也許是因為她非常需要他對她的好評。
他常用這些詞語評論她:“多愁善感”,“講究文明”;她每天的生活都從這些話開端,好像是他在保護她。
她讀的一本書是“感傷”的,她對待生活的态度也是“感傷”的。
如今,她一味回憶過去或許也是“多愁善感”吧。
不知道他回國後會怎麼想呢?她沉思着。
會不會認為她老了?他回來後會這樣說嗎?興許是她覺察他心中認為她老了呢?确實,打從病後,她的臉色幾乎蒼白了。
她把胸針放在桌上,感到一陣戰栗,仿佛在她陷入沉思時,冰涼的爪子已乘機鑽入她體内。
她尚未衰老,五十二歲剛開頭嘛,還有好多個月份要過哩:六月、七月、八月!每個月幾乎都完整無缺。
克拉麗莎(走到梳妝台旁)似乎想抓住流逝的年華,她把整個身心都傾注到這一瞬間的核心中,使它停留不動——這六月清晨的時刻,在它之上積聚着其他一切早晨的壓力,她重新看到了鏡子、梳妝台和所有的瓶子,她(瞧着鏡子)把全身都集中在一點上,在鏡中隻見當晚将舉行宴會的女人那張粉紅色的、嬌嫩的臉,克拉麗莎·達洛衛的臉,她自己的面孔。
她曾無數次端詳自己的面孔,每次總是同樣精微地收斂。
對鏡自照時,她噘起嘴,使臉型變得尖銳。
這便是她的寫照——尖刻,像梭镖,斬釘截鐵。
那就是她自己,當一種力量、一種要求她保持本色的召喚,把身上各個部分彙合在一起(隻有她知道它們多麼不同,多麼矛盾),組合起來,以至世界隻有一個中心,一顆鑽石,一個坐在客廳裡的女人,并且形成一個凝聚點,無疑它将給生活枯燥的人們帶來光輝,興許能為孤獨的人提供庇蔭所;她曾經幫助青年,他們感激她;她曾試圖始終如一,永不顯露她的其他方面——錯誤、妒忌、虛榮和猜疑,例如對于布魯頓夫人不請她赴宴的不滿;她(終于開始梳頭)感到這太卑鄙了!不過,她的衣裙在哪兒呢?
她的晚禮服挂在衣櫃内。
克拉麗莎把手伸入柔軟的衣服中,輕輕取下綠色的裙子,拿到窗邊。
裙子被她撕壞了。
有人踩過裙子。
在使館的宴會上,她覺得裙子最上面的褶裥處有一處裂開了。
在燈光下,綠色挺鮮豔,可是這會兒在陽光下卻顯得暗淡無光。
她要把裙子補好。
女傭要做的事已經夠多了。
她得把綢料、剪刀,以及——是什麼呢?——是了,還有頂針,都拿到會客室去,因為她還得寫信,并且要照看一下,是否一切都大緻進行得有條不紊。
她在樓梯口停住腳步,眼簾中映入那鑽石的形狀和孤單的人影,心裡想,一個主婦會掌握自己家裡特定時刻的氣氛和情緒,委實不可思議!細微的聲息通過樓梯盤旋而上:拖把的嚓嚓聲,輕扣聲,敲門聲,大門打開時的嘈雜聲,地下室裡誰的話聲,銀器碰在圓盤上的铿锵聲,那是為宴會準備的潔淨銀器。
一切都在為宴會準備呐。
(露西端着盤子走進客廳,把大蠟燭台放在壁爐架上,銀盒擺在中間,又把水晶海豚轉過來對着時鐘。
客人們将來臨,站在客廳裡;那些女士先生們将會細聲細氣地談話,那種聲調她也能模仿呢。
在所有人之中,她的女主人最可愛——她是這些銀器、瓷器、亞麻織物的女主人;陽光、銀器、脫下鉸鍊的門、朗姆帕爾梅耶商店派來的夥計,這一切使她感到完成了某種使命。
她把裁紙刀放在雕花桌上,心中這麼思忖着。
在坎特漢姆,她初次在一家面包鋪裡幹活,當時,她偷偷地窺探玻璃櫥窗,對店中的一些老朋友說:看啊!看啊!那是安吉拉夫人,她是瑪麗公主的侍從。
當下,達洛衛夫人走了進來。
)
“啊,露西,”她說,“銀器看上去真美!”
她把水晶海豚豎直放好,說:“昨晚的戲你喜歡嗎?”“喔,戲還沒散,他們就得回家了!”露西說,“他們一定得在十點前趕回,”她說,“所以他們不知道結局怎樣,”她又說。
“那真不幸,”達洛衛夫人道。
(她的仆人隻要得到她允許就可以遲一些回家。
)“太不應該了,”她說,随手拿起沙發中間一個看上去光秃秃的舊靠墊,塞到露西臂彎裡,輕輕推了她一下,說:“把它拿走!送給沃克太太,就說我向她問好!拿去吧!”
露西抱着墊子,在客廳門邊站住,臉上微微泛出紅暈,異常羞赧地問達洛衛夫人,能否讓她幫夫人補那條裙子。
可是,達洛衛夫人說,露西自己的事已經忙不過來了,不用補裙子事情就夠多了。
“盡管如此,謝謝你,露西,謝謝你,”達洛衛夫人道。
她一再說着謝謝你,謝謝你(她在沙發上坐下,膝蓋上放着裙子,還有剪刀和綢料),她内心懷着對仆人的感激,不斷說謝謝你,謝謝你。
因為他們幫了她的忙,使她成為現在這樣溫柔、寬厚,這正是她希望的。
仆人們喜歡她。
來看看這條裙子吧——撕破的地方在哪兒呢?這下該穿針引線了。
她最喜歡這條裙子,那是薩利·帕克縫制的,噢,這幾乎是她縫的最後一條裙子了,因為薩利已經退休,住在伊林[倫敦之西一地區。
]。
假如我有一刻空閑(不過她再也不會有一點空閑),克拉麗莎心想,我要到伊林去探望她。
薩利·帕克很有個性,是個真正的藝術家。
她又想起薩利的一些稍微越軌的舉動,可她縫的裙子卻從不怪樣。
在哈特菲爾德,在白金漢宮穿着都挺合适。
她曾穿着薩利縫的裙子去過那兩處哩。
她一針又一針,把絲綢輕巧而妥帖地縫上,把綠色褶邊收攏,又輕輕地縫在腰帶上,此時,整個身心有一種恬靜之感,使她覺得安詳、滿足。
正如夏日的波浪彙合,失卻平衡,四處流散;彙合,流散;整個世界似乎愈來愈深沉地說:“如此而已,”直到那躺在海邊沙灘陽光下的人在内心也說:如此而已。
再也不要怕,心靈在說。
再也不要怕,心靈在說,把沉重的負擔交給大海吧,它為衆生悲哀歎息,然後又更新,開始,聚合,任意流散。
惟有軀體傾聽着飛翔的蜜蜂嗡鳴;波濤洶湧,狗兒吠叫,在遠處不斷地吠叫、吠叫。
“天哪,前門有人揿鈴!”克拉麗莎喊道,停止了縫紉,側耳傾聽。
“達洛衛夫人會見我的,”一位上了年紀的男子在前廳說。
“嗯,是的,她會見我的,”他重複說,非常慈祥地輕輕推開露西,十分矯捷地奔上樓去。
“是的,是的,是的,”他一邊快步上樓,一邊低語着,“她會見我的。
在印度待了五年啦,克拉麗莎會見我的。
”
“是誰——是什麼——”達洛衛夫人心中納悶(這太過分了,在她要舉行宴會這天的早晨十一點鐘,竟會有人來打擾),她聽見樓梯上響起腳步聲。
有人把手按在門上。
她急忙藏起裙子,猶如處女守身如玉,幽居獨處。
這當兒,銅把手轉動了,門打開了,走進一個男子——刹那間,她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她看到他隻覺得如此驚訝、高興和羞怯!她萬萬沒想到彼得·沃爾什會在早晨意外地來看她!(她沒看他的信。
)
“你好嗎?”彼得·沃爾什确實顫抖着說;他握住她的雙手,吻她的雙手。
他坐了下來,心中感到她比以前見老了。
我不會跟她直說的,他想,可她的确比以前老了。
她在看我呢,他想,突然覺得窘迫,盡管他吻過她的手。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柄大折刀,刀口半開着。
他一點也沒變,克拉麗莎心想,依然那種古怪的神情,依然那種格子衣服;臉色不那麼光潤了,敢情是幹瘦了些,可他看上去挺硬朗,絲毫沒變。
“又見到你了,真是太好啦!”她激動地說。
彼得撥開折刀。
他的舉止就是這樣,她想。
他告訴她,他昨晚剛到,立即到鄉下去了。
境況如何?大家都好嗎?——理查德好嗎?伊麗莎白好嗎?
“這些是做什麼的?”他用折刀指着她的綠裙子,問道。
他穿得挺講究,克拉麗莎想,不過他總愛指責我。
她正在補裙子,和往常一樣補裙子,他思忖;我在印度的全部時光,她就這麼坐着,縫補裙子;四處逛蕩,參加宴會;或是急急忙忙趕到議會旁聽,又匆匆回家,等等;他想到如此種種,心情越來越煩躁,激動;他認為,對于某些女子來說,世上最糟糕的事莫過于結婚,參與政治,嫁給一個保守黨人,就像那位可敬的理查德。
沒錯兒,正是這麼回事,他思量着,啪的一聲把折刀合攏。
“理查德很好,他在委員會開會,”克拉麗莎說。
她打開剪刀,一面告訴他,她家今晚有宴會。
她這就把裙子補完,他介意嗎?
“我不想請你來赴會,”她說,“我親愛的彼得!”
真令人心醉,聽着她這麼稱呼——我親愛的彼得!真的,這一切都很美妙——銀器、椅子,全都令人陶醉!
為什麼她不想請他來赴會呢?他問她。
啊,克拉麗莎心想,當然,他令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