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年四月十三日上午九時。
朝鮮李朝的釜山鎮佥使鄭撥剛剛從宿醉中清醒過來,他昨天帶着麾下三艘戰艦去釜山港附近的絕影島打獵,收獲頗豐,于是晚上就喝多了點。
這時有部下向他報告,說遠處海域出現了奇怪的船隻,不過現在海霧很大,隻能看清一團黑影,無法辨别身份。
鄭撥算算日子,以為是日本的歲遣船來晚了,也不以為意,依舊不急不忙地洗漱、用早餐。
突然,對面的船傳來一陣轟鳴聲。
鄭撥腦子一激靈,酒立刻醒了大半。
他也算是一員老将,立刻分辨出這是火铳射擊的聲音。
盡管從這樣的距離,火铳對自己的坐艦産生不了什麼效果,但它代表的意義卻十分可怕——老百姓顯然不可能有這種規模的火力。
莫名驚駭的鄭撥不顧危險,登舷遠望,然後他就呆住了。
逐漸從海霧裡出來的,不是一條船,也不是兩條船,而是無數的戰船(樸東亮《否泰小錄》)。
所有的史書談及這一段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用了一句話:“蔽海而來。
”
很快,位于釜山附近的加德島鷹峰烽燧台燃燒起了狼煙,表明瞭望台也觀測到了敵情(《物語韓國史》)。
一瞬間,整個釜山附近都狼煙四起,驚慌失措地傳遞着倭寇來襲的消息。
鄭撥所目睹到的日軍艦隊,準确數字是四百艘,差不多是日本海軍二分之一強的戰力(天荊《西征日記》)。
這些船上運載的,是小西行長的侵朝第一軍團,總計一萬八千人。
當寫到“蔽海而來”“七百艘”“一萬八千人”這些詞時,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讓我想起了以前看過的一部韓國電影《黃山伐》。
裡面有個情節,是兩名朝鮮士兵向國王報告唐軍來伐,兩人先說唐軍一共有多少多少隻船,每隻船有多少多少名士兵,然後說:一共是……是……接下去兩人開始伸出四隻手,經過二十個指頭輪指N遍計算,算完又互相對視數眼,最後同時大喊道:“那是不計其數啊!”
我當時非常奇怪這一情節的設計,裡邊還有很多類似周星馳式的無厘頭搞笑。
因為,這一部很正經的主旋律愛國主義電影。
在這種題材和風格的電影裡,夾雜了這麼多無厘頭搞笑的小情節,這讓我覺得極其怪異。
隻不過當我發現在這場被朝鮮稱為護國戰争的過程中,也一樣出現過無數給我這種感覺的事件後,我便因此揣測這也許是代表了他們某種傳統吧。
侵朝日軍第一軍總指揮小西行長,現在就帶着“不計其數”的精英戰士,正站在船頭。
他望着遠處鄭撥的坐艦以及更遠處的釜山港,心裡充滿了興奮。
小西本是堺港商人之後,按說這輩子是沒什麼出頭機會的。
幸虧他碰到了秀吉,蒙其賞識,憑借自己的外交才能一路青雲直上,出征前已是肥後國二十四萬石土地的藩主。
對一個藥商之子來說,二十四萬石土地已經是不得了的成就,但對于偉大太閣的心腹來說,卻太過狹窄。
小西行長認為憑自己的功勳和才幹,理應擁有更多土地。
現在這一片豐腴的大陸徐徐向自己敞開了胸懷,隻消輕輕一跨便可将其掌握在手中,小西行長已經有些迫不及待。
站在小西行長身旁是他的女婿、對馬島的島主宗義智。
這一對翁婿在秀吉麾下,常年負責對外貿易的談判工作,對朝鮮情況十分熟稔,麾下兵将也多出自是九州籍貫,稱得上是對朝鮮知根知底。
所以秀吉派遣了他們作為先鋒軍團,承擔最艱巨的登陸任務,以及試探朝鮮軍的虛實。
小西行長根本不在乎先鋒即将面臨的種種困難。
作為商人,他明白高風險會帶來高回報。
如果這一次他作為先鋒順利地打開朝鮮國門,将會獲得極為豐厚的好處。
眼前的小小釜山,不過是他成功的第一塊踏腳石。
想到這裡,小西行長揮動軍扇,下達了前進的号令。
鄭撥看到鋪天蓋地而來的日本戰艦,心裡已經明白怎麼回事了:原來朝廷一直在讨論的倭寇入侵,是真的。
他顧不上埋怨朝中那些颟顸大臣,立刻下令轉舵回城。
他知道,日本人籌謀已久,憑借自己的三條船是絕無勝算的,回到釜山城内據守才是唯一的選擇。
其實,在前一天的釜山城裡,已經出現了戰争的征兆。
平時釜山倭館裡有許多日本商人,可昨天卻離奇地都消失了,隻剩下四個人留守(《懲毖錄》)。
現在鄭撥回想起來,那應該就是大軍來襲之兆。
可惜現在後悔也已經晚了。
看到朝鮮人已經被徹底震懾,小西行長這才下令全隊轉向,開始尋找合适的登陸場。
釜山的地形是三面環山,一面臨海,海岸多為沙灘,平均潮差不超越一米三,适合登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