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自己出生的那一年,寫道:我們打赢了戰争。
然後,我又開始畫長頸鹿優雅無比的輪廓。
但内爾森瞪圓了雙眼,仍在等着我進一步确認我的出生并未讓自己家大禍臨頭。
沒有洪水,沒有傳染病。
我寫道。
美國一切都好,母親們也都整天把自己的巴薩帶在身邊。
内爾森用他執着而惱人的懷疑眼神緊盯着我,我幾乎都要懷疑自己的話了。
比如,我和利娅出生後的幾個月中,飓風有沒有頻繁來襲?有沒有席卷全國的寒冬引發了流感?這誰知道。
我聳了聳肩,又畫起了第二隻長頸鹿,把它的脖子畫成誇張的Z形。
一隻本杜卡長頸鹿。
内爾森不想放過我。
顯然我的雙胞胎身份對社會來說是個危險。
“塔塔·耶稣,他是怎麼說的?”
總是說很多。
“當一個女人生……他是怎麼說的?”他甚至躊躇着不肯用英語說出那個詞。
我聳了聳肩,但内爾森繼續為了這件事催逼着我。
他不相信塔塔·耶稣說起話來如此滔滔不絕,竟未對生下雙胞胎的母親提出特定的指導意見。
最後,我寫道:耶稣說把他們留下來,我猜是這樣。
内爾森又變得焦躁不安起來。
“所以,你看,塔塔·波安達的兩個老婆都去耶稣教堂了!還有瑪瑪·拉堪嘎!這些女人和她們的朋友,還有她們的丈夫全都去了!他們以為可以再次生下雙胞胎,而塔塔·耶稣不會讓他們把孩子留在叢林裡。
”
這是個有意思的新聞,我問了他其中的一些細節。
照内爾森的說法,我父親的會衆裡有近一半的人都是死去的雙胞胎的親戚。
用這個規律來建立傳教團倒挺有趣:親雙胞胎第一福音派浸信教會。
我還從内爾森那兒得知我們每個禮拜天都會接待七名麻風病人,再加兩個所犯之罪永遠得不到當地神靈寬恕的男人,也就是失手殺死族人或兒童的男人。
我們似乎成了失敗者教會,這或許和耶稣本人在他那個時代所做的營生相去不遠。
這倒不會讓人覺得有多吃驚。
畢竟在那次以碎盤收場的不祥的晚宴上,阿納托爾早就試圖對我們解釋清楚那座教堂的社會功能了。
但牧師大人卻覺得自己的活幹得很漂亮,經文方方面面的含義都已經向異教徒們闡釋清楚了。
他完全想不到,自己隻不過是在幫忙清掃不被需要的人而已,實情就是這麼回事。
牧師大人如今從事的工作是幫忙将種種帶來麻煩的因素從基蘭加的主要慶典生活中移除出去。
他根本沒注意到,去教堂的家庭一旦孩子得了咔咔咔咔,都偷偷地重回祖先崇拜的懷抱,而一些在村裡慘遭打擊的異教徒家庭則悄悄地回來教堂嘗試基督教。
我覺得這樣頗合情理,不過這種實用的宗教觀完全不在牧師大人的理解範圍内。
禮拜天清晨,要是有新的皈依者一瘸一拐地步入大門,他就會在晚飯時分大肆吹噓,說自己“如今正在召喚他們回家。
終于吸引到當地一些大人物的注意”。
于是,他繼續引導麻風病人和村社棄兒。
出于純粹的誤會,他的執行過程有時要比他的意圖更純粹。
隻是獲得的效果通常都适得其反。
大多數情況類似這樣:他大吼一聲“感謝上帝!”,但手背一揮,卻把你給砸暈了。
他,這位諾莫拿單·普萊斯,究竟從何而來?我還真是好奇。
起初是言語、戰争、衆生之路。
母親,天父,兒子沒有,女兒太多。
沒錯,雙胞胎拖垮了這個家。
起初是言語成語謎語谶語、罪孽往複荒謬無數。
我們的天父想要和這世界好好理論,喔,他的挑釁格格不入。
他用上帝之言挑釁。
他的懲罰就是上帝之言,他的弱點則是語言的失敗:當他對翻譯越來越不耐煩,全靠自己夾生得厲害的剛果語講寓言故事的時候。
我現在明白了,在剛果亂用或錯用諾莫是種很危險的做法。
如果用錯誤的名稱去稱呼事物,你就是讓雞講人話,讓大砍刀翩翩起舞。
我們,他的女兒和妻子,也并非無辜。
我們都是他劇院裡的演員。
誰都認為我們普萊斯家是好意,隻是很愚蠢。
我知道這一點。
内爾森并不會口無遮攔地說太多。
但隻要我問,他總是會告訴我,我們對詞語的理解錯了。
我能領會他的言外之意。
有這麼一個特立獨行之人,總是召集會衆,周複一周地挺身站在他們面前,用驕傲、清晰的嗓音說出錯誤的詞語。
比如,班迪卡,殺人。
如果你說得太快,正如牧師大人那樣,這個詞的意思就會變成給植物修枝,或奪取貞操。
所以,當剛果人聽着勇敢的大衛想要擊殺不可一世的歌利亞的故事,其實他們聽到的卻是大衛到處跑來跑去地修枝,或另一種更可怕的意思。
這些人定然都驚得目瞪口呆吧。
還有巴蒂撒,天父對之情有獨鐘。
發巴蒂撒這個詞的音時,舌頭卷起來,指的就是“洗禮”,否則,就是指“恐吓”。
那天下午内爾森和我在雞舍裡打掃雞糞盒子時,花了幾個小時向我解說了那精微的語義差别。
沒有人向牧師大人解釋過,他不是個能聽得進這種話的人。
或許他應該多打掃幾間雞舍才對。